躺着看小说 > 都市小说 > 浮生境 > 乐安篇[8] 元柏舟,我的名字。
    老雁王死得太过突然,除了几日前颁布的那道关于立储大典的诏令,再也未曾留下任何有关的讯息,更不曾立有新诏书。

    旧王崩逝,新王未立,大雁群龙无首。

    故,内忧之下必有外患。

    若将大雁比作凶猛无比的狼群,中原各国就仿佛那待宰的羔羊,狼群无主,羔羊们便似是看到了等待多年的好时机,畏缩了半辈子终于跃跃欲试妄想展开反击。

    南秦那方千里传书,让乐安尽早暗杀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雁王的人。

    乐安看罢轻蔑地弯了弯唇,两指夹着信纸置于蜡烛之上,任凭烛火将其烧成灰烬,落了一烛台的灰。

    屋内门窗紧闭,焚烧书信后的烟味正浓,月兰便推开窗想散散味。

    乐安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明月依旧,繁星璀璨,似乎一代枭雄没落于这世间而言也并没什么所谓……

    只是老雁王的死终究是太过蹊跷,怎么正好在将要立储的档口出了事?

    乐安眉头紧锁。

    虽然此前见过老雁王病入膏肓的模样,知晓其身患顽疾绝非一两年之事,却也见过更早之前威风凛凛的草原之王,初次见面那日那人分明是那般健壮。

    而这其中不过相隔短短几日,一个人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衰败得如此厉害?

    “雁王并非病死,他体内的毒素杂七杂八地多得不得了,也不知早年间都做了些什么,竟服过如此多的毒药。”

    乐安松开眉头回望着浮生,她差点忘记了身后这人知道许多她不清楚的事。

    “虽说这些年看着是没什么,但其实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被毒素侵蚀得差不多了,强弩之末的身体,一旦毒素失衡,于他便是灭顶之灾。”

    “想来他死的那一夜定是十分痛苦。”

    浮生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感情,这九百多年她看了太多生离死别,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死亡,如今谁生谁死在她心中都惊不起一丝波澜。

    反正只要他们魂灵仍在,便还会有下一世,下下一世,永生永世的轮回。

    今生再多的意难平,待行过奈何桥饮了忘川水,便与下一世再也没了干系。

    只是纵有十世、百世、千世轮回又如何?若是连过往都忘得一干二净,那便都不再是真正的她。

    有些人,有些事,她不愿忘。

    哪怕一世过后终将化为虚无,她也要把属于她的前世今生全部深深刻在脑海里……

    乐安忽然想起宫中女官曾经说过,大雁的君主三十岁一夜白头,非妖即邪,是为异类。

    却从未想过那人会是因为多种毒素在身体融合沉淀所致。

    可他那时已是大雁拥有至高无上权利之人,是草原的霸主,缘何会中如此多的毒?又有谁能给他下这么多毒?

    既然毒素在他体内沉积二十年都不曾复发,如今怎地又突然失衡了?

    看来凡是帝王家,无论是哪一个国,都必然会有那么一两桩外人不知的辛秘之事。

    ……

    直到老雁王头七的最后一日,传闻中王最宠爱的小儿子都不曾现过身。

    头七那天夜里,永清神秘兮兮地拉着乐安出了帐篷,带着她来到了河畔。

    岸边处的石块上坐着一人,本就颀长的身影被月光无限拉长在身后拖成长长的一条,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面具大哥这几日都在石上看着这条河发呆,我觉得他很是忧伤,阿姐你是女孩子,比我会哄人,不如你去安慰安慰面具大哥吧。”

    乐安听得一怔,正欲问他自己什么时候会哄人了,却见着永清那混小子说完这番话就跑远了,正在远处吐着舌头对她摆手。

    “夜深了,公主不在帐中歇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石上的人虽未回头,却已从脚步声中听出了是她。

    南秦重礼,尤其是皇室更是注重对后代礼仪的培养,是以南秦女子的言行举止都是以轻柔为主,给人一种弱柳扶风之感。

    乐安见对方已然察觉自己的存在,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在离他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偷偷打量着对方。

    隔着面具她看不透也猜不出眼前这人的心思,但他方才睁开眼和她对视的刹那,她想或许永清说的是对的,这个人是真的在难过。

    “奇怪,这地也不曾写你的名字,非你一人所属,为何你来得我却来不得?”

    石上的人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公主可是知道我姓甚名谁了?”

    自他奉旨前往南秦迎亲起,就从未同南秦那边的人提过自己真实的名字和身份,他顶着大雁使臣的名号,众人也只称他一声使臣或者大人。

    “名字我虽不知,可身份大抵还是能猜出一二。”

    毕竟有一个人,自她来大雁后就一直在听别人提起,却从未当真见过。

    “我曾听人说,大雁国三王子是个病秧子,终日在房间内与药罐为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曾想三王子不仅不是个病秧子,反倒还习得一身好武艺,是以出入南秦便犹如进出无人之地。”

    “我猜得对吗?三殿下。”

    话音方落,乐安便见对方神情中闪过一丝惊愕,不禁微微勾起唇角。

    世人皆说大雁王最是疼爱小儿子,此话倒是一点不假,至少时至今日除了大雁皇室及朝中重臣,无人能打听到分毫与他有关的确切消息,甚至连名字都是个谜。

    “何时知道的?”此前他一直尊称乐安公主,虽说多是调侃的意味,如今却是连称呼都省了。

    “记不清了,约莫是得知你派人葬了我父亲那日起,我便有了猜疑。”

    其实她原先并不知晓,那天夜里她本是想下楼透透气,却正好撞见白日离队的小兵前来向他汇报,便藏在阁楼角落听了一会儿,直至这人起身似是要回房她才离开。

    虽没听见小兵刚到时的那句“殿下”,但却听到小兵对他自称属下,语气十分恭敬。

    那时也只是讶异这个不过相识短短数日的人竟对公主府的事如此了解,父母的坟皆是他帮忙立的。

    后来在王庭见过雁王身边的亲信,那人后颈处有一道印记,据说初代雁王曾有一支亲兵,随其出征往往战无不胜,一统草原后便由明转暗,成了雁王室的隐卫。

    不巧,这道印记那名小兵身上也有。

    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自由出入王庭,即便见了王不行礼亦不会被怪罪?反而还能得自由差遣只听王令的隐卫?

    更何况雁王临终前托付给她的事,不也正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父亲……”对方低声呢喃了一句,这个称谓对他来说太过久远,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曾这样喊过谁了。“公主如今不恨他了?”

    恨?从前她也以为自己应当是恨他的,但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她是在怨他,怨他毁了阿娘和另一位无辜女子的一生。

    念及此乐安摇了摇头,道:“幼时的父爱他也是允过我的,虽说短暂了些,却也比永清和其他没有父亲的孩子要好上许多。”

    石上的那人没再接话,低头垂眸,盯着脚下的河流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元柏舟,我的名字。”

    良久,低沉的男声再度在这寂静的夜里响起,与蝉鸣相和,并不显得突兀。

    “你口中的那些日子,我曾经的确如此度过了五年,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乐安一愣,倏地反应过来他是在指自己方才说他体弱闭门不出之事。

    那本就只是人云亦云的传闻,乐安并未当真放在心上,说出来也不过是调侃一句,没曾想居然是真的。

    许是觉得自己勾起了旁人的伤心事,心下有些愧疚,正欲开口道歉,不防余光瞥见了元柏舟手上的物什,乐安不禁睁大双眼——

    “这是我阿娘的玉簪,如何会在你那里?”

    秦宛蓁生前不喜奢华,金银玉器她用得极少,珍而重之的更是寥寥无几,可唯有这根玉簪,自乐安记事起便一直是阿娘的宝贝。

    阿娘不愿入土为安,乐安便以玉簪代替了她,此时应当还在阿娘的衣冠冢里才对。

    “公主确定这是淮阴公主的簪子?”元柏舟大大方方地将簪子递给乐安,神情十分坦荡。

    “自然确定,我幼时还曾不小心将这簪子上的花纹磕裂了一块……”乐安接过簪子细细端详,待看到簪尾处的花纹时秀眉微蹙:“不对,你这簪子完好无损,不是阿娘的。”

    鲜少看到乐安脸上会露出不同于一贯在人前时的假正经之外的神情,这样才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元柏舟轻笑了一声:“是阿娘的,不过不是你阿娘。”

    “家父家母年轻时去过南秦,遇到过一位女扮男装的姑娘,被难民抢了盘缠干粮也不知反抗,家父看不过去便出手帮了她。”

    “不曾想那位姑娘谢过家父家母后,又将干粮悉数分给了那些先前抢她包袱的人,只留了些保命钱。家母觉得那姑娘有些意思,和其一见如故很是投缘,二人很快就成了知己。”

    “不巧,那女子便是南秦的三公主,也就是安华公主的母亲。”

    元柏舟眼角含笑地看着乐安,似乎多日来的阴霾终于得到片刻消散。

    “我想我应当是见过你的,不过那时候你还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所以其实也不算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