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十数枚红色的响箭唰然飞上天空!
一桶信号烟花由十多个响箭组成,每一支都带着足量的烟花,响箭窜上天空时同时炸开——
船老大点燃烟花筒的同时,舟无定猛然松手,大船整体成了巨大的基座,被反弹回来的力道猛地带着向南方倾斜!
响箭借着这个刁钻的角度唰然炸开,将一里内的土地照得白昼般明亮,紧接着,这些烟花被响箭带着狠狠扎入地面!仿佛有无数明亮的陨石砸向人间!
“警备!”
“这是什么!天啊!雷电掉下来了!”
“天罚!这是天罚!”
忽然间,对岸死一般沉寂的地面像被点燃了一般哗然喧闹起来,那些漆黑的“土地”忽然站起来了——
武波近乎呆滞地抹了把脸:“是泥巴真的变成人了,还是我吓疯了?”
三人紧紧抓住大船南边的栏杆稳住身形,只见信号烟花光亮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准确地说,是穿戴着全副甲胄的黑甲士兵。
大概他们从没想过一队行商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被这猝不及防的“天罚”给惊住了;一时间人喊马嘶,竟是前所未有地乱了起来!
武波:“好了好了,赶紧跑吧?这还看什么?”
船老大眉头蹙起:“恐怕很难。”
恐怕二字还是用的太保守,百十号行商对阵穿盔戴甲的正规军,跟送死也没太大区别。
船老大:“这是兵,只是不知道是谁家的。”
舟无定飞速分析着形势,附和地点头。
从水路上来看,这里是息水和淮宴河的交接;从国界上看,则是崖国,淮宴,还有无主交接地的临界处。
更何况各家小股的边军都经常在附近打猎或是搜刮老百姓,这次规模虽大,黑暗中却也很难分得清到底是谁家的人。
武波退后抱紧桅杆,小声道:
“丁兄,丁兄你来看……怎么不理我?嗳嗳,开船的!我可是你主子!看我一眼成吗?”
两人很默契地忽略了他。
船老大:“不管是谁家的,最好都不要起冲突——既然不是水匪,说不定只是要钱。”
舟无定:“保命还是保船?”
武波:“丁兄!丁兄!”
船老大:“当然是保命!”
“那好,”舟无定回头看了一下:“船夫都到对岸了,一会儿我把武波用滑索送过去,你赶紧带着妇人们游水走——如果不会游水,就滑小船过去也行。”
船老大:“不行,那边是乌衔纸!”
“还有一段距离,绕着他们的城墙走,别出林子,直接绕到顺国去。”舟无定:“动作快,夜里黑暗,我在这里抵挡一阵。”
船老大:“那你怎么走?”
舟无定像是笑了一下,可是黑暗中又看不清:“我命硬。”
船老大一咬牙,回头看了眼武波,见他点头;立即抓着门挡板飞速下船,先一脚把小船踹进水里,而后用最快速度去带着几个做饭的妇人走。
对方举起大片的火把,像一片燃烧的星空,虽然还在忙乱,但大部分人马已经很明显地恢复了秩序;能浑水摸鱼的时间不多了。
舟无定扯下桅杆上的绳子,抽出武波腰间花里胡哨的佩刀砍下一截,在铁索上试了试,抓过武波的衣领将人提起来:
“你抓着,滑过去。”舟无定:“既然是军队,求财的可能性也不大,多半是要这条船。”
武波躲着不肯走,带着哭腔说道:
“那怎么行?这里边可都是我好不容易淘换出的宝贝!嗐……命要紧,可是真得跑吗?和他们谈一谈吧!钱,船,咱们都给!何必非要逃命呢?”
舟无定用脚勾过另一只信号烟花筒横着放出去,对面又是一阵忙乱——
可惜没有刚才大船倾斜的力道,这次只落在了很近的地方,威力远远不如之前。
舟无定把绳子飞快地在武波腰上缠了几圈,确保他不会中途落下来;又把匕首别回他腰上:
“你觉得这支军队这么多人出来,会不会怕水匪或是乌衔纸劫道?”
武波摇头:“瞧他们兵强马壮的,横着走也行。”
“所以他们不是出来捞钱,是在行军。”武波:“暗夜里悄声前行,是为了掩埋行迹——他们要这艘船,你觉得人家会不会放咱们离开?”
万一逃难路上被他们的敌方发现,一路潜行岂不功亏一篑?
边军不讲究什么道义不道义,一切以军令为准;像他们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的刀下鬼,每年总是要有一些的。
武波颤巍巍抓住他袖子:“丁兄,够意思,但我怎么能自己跑?你抓住我咱们一起撤吧!”
舟无定:“我不能回乌衔纸方向。更何况,总需要有人在这抵挡一阵。”
武波:“那你死了怎么办?我武波行走江湖讲究义气,你这么够意思,生死关头我怎能……”
“咻——”
精准无比的一箭唰然划破夜空,听那力道不像是箭,倒像是什么精工制造的巨弩——这弩的主人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夜视之类的本事,竟然一箭打掉了铁钩索!
绑着绳的武波被带的一趔趄。
舟无定:“……”
这就是话太密的下场。
“行,”舟无定:“这下一块死吧。”
武波讪笑道:“你瞧那马上将军,多威武,这也不能怪我不是?”
那边船老大已经带着妇人们划到了对岸,武波趴着栏杆大声喊道:
“别担心我,你们先跑吧!回去找我舅舅!让他赶紧派人来接我回去!”
船老大隐没在黑暗里,只能听见个声:“你舅舅脾气太大,我不敢!”
武波:“你傻啊!先找我表哥!”
船老大也扯着嗓子喊:“要是你让人杀了怎么办?”
武波:“那就一起完球吧!”
船老大那边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听着像是在砍竹子找路:“那我走了!”
武波带着哭腔喊:“滚蛋吧!”
他一回身,十分壮烈地拔出他那把珠光宝气的匕首,蹬蹬蹬奔到舟无定身侧——
本想一刀砍断腰上的挂绳以示决心,谁料这绳子着实结实,砍了两三刀都没砍断。
武波只好把长长的绳子收回来都盘在腰上,好好的纤瘦身材盘得像个孕夫。
武波:“丁兄,过了今日,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
舟无定:“……”
息水在夜色下轻微翻涌,对岸是千军万马,水中间只有他们这艘宝船。上面有一个逃亡的世子,和一个嚷着要和他同生共死的碎嘴行商。
对岸已经重新恢复了阵型,信号烟花争取来的时间成功地让船老大带着整船的人都逃进了北边的密林——
对方的军阵中策马走出一个健硕的身影,他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骏马,单手举着一个巨大的弓|弩;
在身后兵马的火把的映衬下,能隐隐约约看见他刚毅的面部线条。
“有点本事,”将军放下弩,震声喝道:“船上何人?”
舟无定一手按着挡板,目光在他那柄巨弩上一定:“武波,你刚才想说什么?”
“嗯?”
武波愣了一下,赶紧从壮烈英雄的状态里退出来,抓起地上白色的羽|箭说道:
“哦哦,刚才我就想说,你们都不理我!你瞧这剑尾?刻的好像是座山,又好像是条蛟龙——有点像他们淮宴的图腾……嗳可是就像你说的,不管是哪边的人,难道还能跑脱了咱们不成?”
舟无定接过羽|箭,但是没有看,眼睛仍牢牢盯着对岸,只用手指摩挲着那箭上的刻痕。
龙形山。
对岸的将军得不到回应,又问了一次:“刚才那东西没有造成伤亡,我不杀你。速速靠岸!这艘船我们征用了!”
舟无定没有说话。
武波看着他侧脸,后来漫长的一生中,他常常回忆起此时此刻十六岁的舟无定。
像一匹重伤的幼狼,千里奔命,终于看见了狼群踪迹的模样。
“楼兰斩。”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挡板,上前一步,震声道:“刃开关山楼兰斩!”
对岸的将军未待开口,手下副将立即策马而出:“竖子!你敢直呼将军大名?!”
楼兰斩拦下副将,微微侧头,又问了一次:“船上何人?”
舟无定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直如月出云岫,星落深海,眼中虽然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是他一生中少有的真心笑容:
“楼将军!”他甚至没用内劲:“我是阿系!”
阿系。
楼兰斩的瞳孔遽然放大。
淮宴国主舟重山只有一个儿子,刚一出生就被送上京都为质。
他刚出生时,舟重山曾经把他抱在怀里给楼兰斩看过一次——
楼兰斩腥风血雨里闯了一辈子,被放了这个小肉团在怀里的时候,整个人僵硬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像碰他一指头就要被赖一辈子似的。
就是个皱巴巴的肉团子,偏偏舟重山还非要指来指去说哪里像自己,哪里像长公主。
那时候楼兰斩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其实很高兴,觉得舟重山半生漂泊,有了这个孩子就算有家了。
谁知道这个“家”出生还没有半个月,就和他的母亲长公主一起,被舟重山亲手送去了千里之外的京都。
送走母子俩那天,楼兰斩和舟重山一起看着仪仗离开:“让女人孩子给咱们挡枪,这成什么了?”
“现在还不是和朝廷撕破脸的时候,更何况打不过。”
舟重山胳膊抬了抬,好像还在感受婴儿柔软的身体:
“去就去吧,我的儿子,在哪儿长大都不会差的。”
楼兰斩当时还年轻,负气转身要走,冷不防舟重山把他扯住:“嗳,孩子他娘让我给起个名,你说叫什么好?”
楼兰斩甩开他手,生气道:
“娘不亲热,爹也不管,我看是个苦命娃——就是个竹筏子还有人牵着呢,就叫舟系吧!”
淮宴的少主周系漂泊在外,十二岁那年,先帝亲手拟定了他的字,叫做“无定”。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楼兰斩!”
那个肉团子像是被岁月抽着长大,一恍惚就拔成了少年,他站在那艘船上举着个什么东西朝自己大喊:
“我是阿系!”
就像他年轻时第一次见到舟重山时,他那个一天只知道傻高兴的爹也是这样对他大声呼唤:
“傻大个!我是舟家那个舟重山!”
可是舟重山已经死了,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舟重山了。
即便是他儿子也不行。
他带来的兵马军纪严明,不敢私自议论,可是听见周系二字,各个脸上都带着震惊猜疑的神色。
副将压低声音道:“京都那边确实没有消息……难道真是少主?”
“少主?”楼兰斩抬起手,那是弓|弩手准备的意思:“狼吃了十年草,早就被驯化了。”
“我们淮宴,没有少主。”
他高举的手,利落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