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看小说 > 都市小说 > 美人国主 > 逢魔时刻 你想怎么征服他
    夜渐深了,王帐前聚集的乌衔纸上下自发传递起了火把;明明是睡意翻滚的深夜,却没有一个人犯困。

    他们都在等着几个当家人给个回答。

    大当家似乎决意要走——

    淮宴铁骑战无不胜,如果没有组织,乌衔纸众人的命就比蝼蚁更贱,而且逃无可逃——毕竟其他四国视他们为污点黑户,只要进到境内就是一个杀。

    天大地大,除了这风雨飘摇的乌衔纸,他们竟然再没有其他去处。

    是死是活,全看这位新上任的花二当家了!

    花银:“我这有个两全之策,您要不要听听?京城路远,也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乌元梦双眸微眯,像猛兽扑食前瞄准的那一下,他重新坐下:“说。”

    花银在众人的注视下说道:

    “我带人据关和谈,您带亲卫在后方留守。谈成了,您还回来做大当家;谈不成,我们在前方死战,多少也能给您拖延个脱身的时间。”

    “这么舍己为人?”乌元梦:“那你图什么呀,小丫头。”

    “本就是死地求生的事,也不都是为您。”

    花银笑道:“我和这大多数弟兄们一样,出生起就是在交界地混大的,出去又能做什么呢?织锦吗?”

    她自嘲一笑:“只怕那些贵人老爷会把我抓起来,当成个能下金蛋的禁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说的就是我了。”

    乌元梦就笑:“你可真清醒啊。”

    重生之后,花银也曾经想过带着师父隐居山林,管他什么乱世不乱世,她只要能保证师徒二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就好。

    可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她师父可不是别人,那是名动天下的叶鸣廊。

    谁有了他,谁就有了源源不断的乌锦,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资本——

    换而言之,他们师徒就是那只天下共逐之的鹿,稍有不慎,就会在强大势力的角逐中粉身碎骨。

    他们师徒注定过不了平安日子,要想自保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成为这些势力之一。

    花银选定了乌衔纸。

    所以崔颜,雉芦,乌三月——他们谁都可以离开,唯有花银不行。

    乌元梦思索片刻:“乌衔纸被五国环绕,没有所谓后方。”

    花银:“水云峰。”

    乌元梦安静片刻,摇头:

    “水云峰不算陡峭,除了我们自己修的工事,山脉之外直接就连着顺国。而且峰外连着的是玄灰山脉,道路崎岖难行,逃也逃不快的。”

    花银看了崔颜一眼。

    乌元梦的疑惑不似作伪,也就是说崔颜并没有把自己“金银山”的猜测透露给他。

    崔颜别过头去,躲开她的视线。

    花银心下透亮,俯身上前,对着乌元梦耳语几句。

    乌元梦瞳孔一瞬放大:“你从何得知?”

    是上辈子做了国主之后,机缘巧合下得知的。

    花银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师父是叶鸣廊,离开京城之前也是有些人脉的;他脾气傲,不愿意告诉你们的事,未必不愿意告诉我。”

    乌元梦似乎被说服了。

    花银:“大当家,虽说那是不是宁卢县主的宝山咱们不知道,但这座山被找了许多年,总算有了些面世的眉目……您现在离开,这桩天大的机缘可就落在别人手里了。”

    乌元梦手指点动,坐在椅中仰头看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花银笑道:“毕竟消息不确定,您此去也可探查一二。总而言之,去水云峰暂住,于您而言是进可攻退可守,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就是太完备了才惹人怀疑。”乌元梦:“全然是好处的事,必然有陷阱。”

    花银站直身体,后退一步:

    “去或不去都看您自己,我又没有那个能耐逼您;反正我会留在乌衔纸抵抗。无处可去的兄弟们总归有个能跟着的人。”

    她这句话没有收住音量。

    大难当头,一个紧着想离开,一个则力求稳住局势,并承诺留下——简直是高下立现。

    她收拢人心的野心昭彰,却是正大光明的阳谋,甚至还解答了乌元梦的疑惑:

    你不是问我想得到什么好处吗?

    这就是好处。

    只要能度过这次危机,花银在乌衔纸的声势便能与乌元梦这个大当家分庭抗礼,甚至更上一筹。

    “说定了。”乌元梦思绪飞快,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亲卫队!收拾东西走。”

    他扶着椅子站起来,原地跳了几下,扑落身上的灰尘;

    身后王帐周围的亲卫队动作比菜市场的摊贩还麻利,两座陪帐三下五除二拆下来装好,而后列队等待。

    当真是忙而不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常年逃命搬家的惯手。

    乌三月心中涌起莫大的失望,失望之余又难免觉得好笑,不由得嘴角抽搐地暗讽道:

    “水云峰是云断的老巢,他死得突然,那地方来不及收拾,要什么都有。大当家也不必什么都搬过去了。”

    乌元梦被自己这位结义兄弟阴阳怪气地拿话岔子戳,半点不恼:“三月你去吗?”

    乌三月深吸一口气:“我留下。”

    “我就知道你倔,”乌元梦:“哥走了,这边情况不对你就赶紧撤,去水云峰和我汇合。”

    乌三月退到花银身侧。

    讽刺的是,几天前他和崔颜还把乌元梦当做唯一能带给交界地安宁的天神,现在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这位大当家临走前看了花银一眼:“银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撤吗?”

    “当然,”花银了然道:“因为你征服交界地从不靠人望,靠的是武力。”

    所以只要他一日还能打,就一日不怕交界地会脱离他的控制。

    花银送他离开内城,身后乌衔纸众人不远不近地跟随在他们身后;几乎所有人都来了,万千火把明亮,如同绝望中坠落在地的星辰。

    内城大门打开,雉芦着人牵来了乌元梦的宝马,那匹马同样披着软甲,乖顺地站在主人身侧。

    花银:“那大当家想没想过,到了无法用武力征服世界的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乌元梦翻身上马,马鞭轻扬。

    “好问题。”他的鞭子在花银鼻尖上一点:“勇士失去武器,该当如何立世?”

    骏马带着他在原地踩了半圈。

    “我用武力,你靠演戏。”乌元梦:“那么我问你,若有那么一个人,他知道那个真实冷漠的你,也不被你装出来的柔弱多情欺骗——到那个时候,你又用什么征服他?”

    花银眼前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舟无定的模样。

    上辈子师父死后,她也被云断打得半死,当成奴隶卖了出去;阴差阳错之下,被当时还在京城为质的舟无定买走做奴。

    舟无定从来就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冷漠,多疑,有着和外边南辕北辙的坚毅内心。

    可是舟无定喜欢她。

    甚至当她的身世曝露,再一次被朝廷送去危险重重的交界地做国主的时候,舟无定甚至愿意用治下的城池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她不知这份类似征服的喜欢到底从何而起。

    “怎么不说话?”乌元梦哈哈大笑,扬鞭道:“那老夫子怎么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回答不上的问题,以后别再拿来问我。”

    城门开启,乌衔纸的大当家带着亲卫队,消失在了这场巨大的危难之中。

    “二当家,现在我们怎么办?”

    众人安静片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发问:

    “淮宴兵已经来了!逃也逃不掉!”

    “可是大当家都跑了!要不我们也去其他山峰上避险吧!”

    “你们是傻吗?!山峰上没有退路,去了只有死得更快!”

    诸如此类的声音越来越多,有人闹着要跟着乌元梦出逃,有人则开始愤怒地大吵大嚷,甚至还有当场想要暴动的——只想抢了自己人的财物赶紧离开。

    “诸位,听我一言。”

    内城墙的门楼有二层高,就在他们沸然议论的时候,花银已经站上了门楼的顶层。

    她手举火把,在夜色中如同最后的火焰。

    “乌衔纸杀了舟重山,淮宴兵不会放过我们;交界地多有盗拓之辈,四国也不会收容我们;今天咱们站在这,四面都是敌人,出了这个门,甚至都没有一块土地愿意收容我们的尸骨。”

    “你,我,乌衔纸,我们都没有家。”

    她声音不大,也没有像上次那样,为了让所有人听清而让有内力的人传话;只用正常的音量,却让所有人都愿意安静下来听她说。

    “我花银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长大了没人教我念书,只能在街面上流浪;受过最多的庇护,就是来自比我大的孩子。”

    沉默的众人渐渐平静下来,严肃下来,心中某处泛起尖锐的疼痛——

    这是花银曾经的生活,也是他们大多数人的生活。

    交界地是一片没有秩序的地狱,而他们就在地狱里挣扎求生。

    “每一天,躲抓我卖|淫的暗娼,躲匪帮抓奴的猎网,甚至还要躲一些老乞丐——他们饿得不行,很多时候就会抓街面上的小孩杀了填肚子。”

    “这种日子多过一天都是折磨,”花银:“可是我想活。”

    “老天生下我一个,就没想放我去死!我也不该死!做小伏低只能给我带来更多屈辱,我只有抗争!”

    “诸位!”她震声道:“我们都是没有身后事的人,又有什么可恐惧?淮宴是打过来了没错,四国是在虎视眈眈没错,可那又怎么样?!”

    “他们有顾虑,我们没有!他们想要钱,要奴,要更多的好处——而我们只想活!只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雉芦,崔颜和乌三月站在城墙之下仰望着她,只觉得身后众人越来越激动,甚至还能听见人群悲愤的啜泣声。

    “二当家说得对!我们拼了!”

    “对!同样是人,凭什么要我们沦亡逃命?!光脚不怕穿鞋,大不了和他们鱼死网破!”

    花银听着这些振奋的拥护声,高高举起火把:

    “诸位,听我一言!这次咱们就齐心协力拼上一把,只要赢了,我们就建立自己的国度!”

    “从此以后,让我们的孩子有自己的户籍,让我们的老人百年后有安身之地!”

    “再不仰人鼻息,再不受人驱使!”

    “建立交界国,从今而后,只为自己的国家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