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回头,竹屋消失了,老人声音也听不到了。而脩无枫仍拉着我的手在继续前行。
忽然间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脩无枫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很快我们就见到了熟人,就是刚刚那个苗家奶奶,她看到我们,就露出残缺的牙齿。
“跟我来。”老奶奶像是早就和脩无枫约好了一样,在这里等着我们。
一路上走着的时候,脩无枫就摘着野花,她每看到一种花,就问:“小憩,这花好看吗?”我无论见着什么都说好看。等回过头来,她手心就拿了一束满天星了。
之后看到黄色的野雏菊,常见的鬼钉草,我帮她摘着,递给她。她拿过来后非常无情地丢掉了,我一阵沮丧。脩无枫才不管我,她心情很好似地一边摆弄满天星,一边继续寻觅着新花。
然后我们穿过隐秘的森林,这里根本没有路,踩着的都是腐败的落叶泥,而且百年大树的枝干四处横生,我不得不跳着爬着蹲着走。
老奶奶对这里似乎挺熟悉的,像个泥鳅一样钻得可快了。而脩无枫还是一边弄着插花一边轻松地在密林中穿梭,长手长脚一伸一缩,像春日泛舟那般优雅。
反观我,笨拙得经常卡在树枝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面那亮堂的光,我们走出来了,来到一个悬崖上。前面有个木牌和小土堆。脩无枫看着那里,慢慢地走过去。
她的眼睛里的情绪非常平和,我向牌匾看去,“修梅之墓”,啊怎么会……修梅不是在闭关修炼,她已经死了……我不忍再看。
脩无枫把最后一朵紫花地丁插进满满的满天星里面,满意地花束放下来。这花束看着就像一片雪地中点点梅花凛冽开放一样,是因修梅喜欢梅花吗?
“修梅,好久不见。”
原来修梅才是脩无枫要见的老朋友,可是故人已经不在了。
午后的阳光带来的暖意落在我们身上。我们烧了香,敬了酒,我和奶奶就退到后面了,让脩无枫独自站在坟头前缅怀。
“奶奶,您很早就认识修梅了吗?”
“嗯,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是她帮我包扎腿伤,救了我。要不然我就在森林里被狼叼走了。”
“啊,那修梅是怎么去世的……”
奶奶神情暗淡下来,“变回小狐狸,自己走到这里来的。我追上来的时候,她就倒在这里了。”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然后看着那个站在坟头前的人。她看起来好孤独,此时此刻她又在和修梅说着什么呢,我伤感地把头埋入奶奶的白发中。
过了一会,脩无枫就走回来了。她的神情像是放下了一切,又回到了轻快的样子。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问:“妖的妖丹是有很多枚吗?”
脩无枫摇头,“修梅是千年狐狸,道行很高,她第一次只分出了半颗,只能坚持一下人形给那人送去,没想到……她又分出半颗,然后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值得吗?”为了那个怕妖的人类。
“修梅就是这么纯粹,我不认为她为的是那人,而是她本身如此。”脩无枫带着宠溺又骄傲的语气说,“这就是我们。”她笑着看向我,但眼睛一沉,冰冷地说:“但不代表谁都能欺负她。”
之前只见黄英文的人头,我问:“那、那个侵犯修梅的人呢。”
“我前几天才找到他,”脩无枫冷冷地笑了几声,“他最后被我处置成了一摊烂泥,我和张文殷拿去喂猪了。”
我咽了口口水,真是听得我心惊胆跳。
前几天面对黄妍的事情,她叫黄妍自己去找律师和警察。但如果是自己人的话,二话不说就使用最凶残的报复手段了。
“那你一定要告诉我是哪头猪,我今后不会吃它的。”
脩无枫看着我,摇摇头,“你说不定会见到那头猪呢。”她指了指手机,“刚刚张文殷他们给消息了,李美群逃到国外了。”
什么意思?姑妈没了,我也留不了了吗?
“你也要拿我去喂猪吗?”
我看着脩无枫的表情,她头上的紫纹颜色妖艳得令我头晕,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她失信了,当然是由你来承担后果,我不好过,你也不会好过。”
我们看着彼此,脩无枫态度的转变真是无缝衔接,前一秒还叫我小憩,后一秒就想把我剁成肉、泥拿去喂猪。妖是不是都这么无情?
“哈哈哈,开玩笑啦。”脩无枫偷偷笑着。
“我差点信了!”我双手摸住因为血液上冲而发烫的脸。
但是脩无枫后面说了这句话,“回去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脚下的地板仿佛空了一块,是失重后空落落的感觉。
“我姑妈她逃到国外,不代表不还你东西啊。”
“你觉得你姑妈是个诚实的生意人吗?”
“她不管是生意还是什么,都是正直诚实的人啊。别人来典当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恶意压价,也会好好保管任何东西,在变成死当之前都会好好守护,直到主人来赎回。对待家人,她作为大姐也很辛苦,总是尽心尽力地帮我们解决很多事情,还非常疼爱我……总之是个好姑妈。”
“是的,她若没有这份坚守就不会把她的当铺产业做大做强。那为什么她一直躲着我呢?为什么不把东西乖乖还给我?”脩无枫看向我的眼睛,问道。
“我……”答不上来。
她又回去悠哉悠哉地靠着座椅,“那东西是我很早就交给她的,之后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但是在十五年前,李美群就开始躲着我,那个时候我就预感到我的东西出事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真的出事了,但是不代表我姑妈不能还给你啊,或许是一时之间取不出来而已,我姑妈绝对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这样好了,我为你做牛做马,直到姑妈还你东西。”
脩无枫没有回应,我摇了她一下,还是没动,凑过去,听到浅浅的呼吸声,居然就这么睡着了。她的黑发温顺地从脖颈、肩膀垂下来,下颚线完美得就像量角器一样,真美啊。
我把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虽然脩无枫有着我触及不到的残忍一面,但是有时候却对我那么的温柔,是一种仿佛一辈子都可以待在她身边的安心感。
人终于上满了,车子启动。我看着山间人家的点点灯火逐渐远去中,我的眼皮也随之下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