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踪觅迹,两人很快便追索至一草木疏落峭壁处,此处乱石嶙峋,青苔亦盛,更有涓涓水流略浸过石缝间。
不待谢素尘有何反应,明风绪已取下腰间多数时以作装饰的黄品下阶灵剑——此等只占个皮糙肉厚,个性凶残的妖兽,尚不值得他运使真正惯使的灵剑。
疾风卷剑锋锐起,剑罡未至,杀意已止。
妖鳄兽双分的躯体截口平整光洁,暗红肌理丝丝分明,只似时间停滞了分毫,才又有无数鲜红涌出,将其身下土壤并稀疏草叶染上暗色。
此剑招风格明显,兼之断口处将残存些许风属灵气,若是了解者,应能根据留痕处能看出,此剑出自明风绪之手。
只这一剑,其中所蕴含之剑意,及出招者之天赋,已不亚于谢素尘昔年所见那一场比试中相同的剑招。
若是年龄已不可计数的高阶剑修,纵使能为可斩山断水,在考虑及修炼之漫长岁月后,反倒会让人觉得,只要修炼的年月足够漫长,那么普通修士亦可达到那番高度。
是因此,若那场令谢素尘记忆深刻的比试,是发生在两名高阶修士之间,谢素尘反倒不会有那番强烈触动。但那场对决发生在两名以修士的角度来看,年岁尚轻的剑修之间。
而那一次天赋卓绝的少年剑修间的对决,一人令谢素尘愈发看清那因天赋而带来的,似乎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差距,而另一人便成了谢素尘此后漫长岁月里,朦胧模糊却又真实清晰的憧憬。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谢素尘早已放下了幼稚且没有意义的目标,也早已尝过刻骨蚀心的痛楚,旧日的那些或许激烈或许灰暗或许踟蹰或许柔软的心绪情思,如今皆已几难再牵动他的情绪。
因此明风绪此剑,也不过令谢素尘于心中多叹一声,此子天赋实在是高至近妖,亦生起了股极淡的,并没有多少意义的欣赏。
他此时见妖鳄兽轻易便被灭杀,面色依旧寻常,言语亦不显恼怒之意,仍只是缓声道,
“先前已与明执事说过,我故意放走此妖兽,是为查明,为何远在虚无渊海的妖兽,竟会来到七星岭。而明执事亦认可你我二人应跟随此妖兽,查明其来历,根除妖兽出现的可能。却不知晓,明执事为何一剑却又灭杀了它?”
明风绪挥剑挑开几块乱石,破去其上隐匿阵法,
“谢脉主一口笃定跟随此妖兽便一定能查明其来源,仿佛它未来不会再继续袭击此处,反倒一定会顺着前来的方向往回去。倒似,对这妖兽的来龙去脉分外了解。”
谢素尘却也未直接否认,“我只不过是提出放走他或许能查明它之来源,却不知晓到了明执事之口中,怎变成了笃定。”
明风绪亦未更追问,此时他断开周围乱石排布,只见水流干涸,青苔失色,原本草木稀疏的峭壁失去伪装,现出由两块极高巨石所拼合而成的石门。
此时石门因从内推开,显出可容纳一人挤身而过的空隙而微微错位,却依旧可从其上雕刻的延展上看出,上面所雕乃是一副七星排布之图。
此石门入口处还残存着妖鳄兽被刮断的半截甲片,亦残留着几丝未得散去的妖气,以及一些挣扎移动的痕迹。
任何人在看到了妖鳄兽,又见到此处明显痕迹时,大约都可轻易推断出,这妖鳄兽大概率便是从此处进入七星岭。
“既已寻到此处,那妖兽是否活着,便也不重要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谢脉主?”
谢素尘未理他语中尖锐之意,只细细查看过石门,
“此处为上古仙人所留。先前所提,昔日用以斩断恒天锁的神鬼之斧,便由此处取得。再之后此处入口为我宗修士所封印,却不想如今却是由内被破坏了。”
明风绪语带惊奇,意态含讽,
“谢脉主这番说法真是有趣,为此入口设下封印之人,不正是谢脉主么?”
谢素尘摆开手中先前查探之石块,收起佯装查探之态,直视明风绪而问,
“明执事如何做出此等判断?”
明风绪点过先前拨开乱石,点出其中阵眼,
“谢脉主怎连半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先前由定安城的修士洞府离开时,谢脉主以云气开道,破除几处隐匿法阵,令你我二人从隐藏小道离开。修士布阵时,于阵眼阵石的排布之上多少会留下些独有的习惯,修士洞府处的隐匿阵法与此地一致。”
“可是谢脉主亲口告诉我,修缮修士洞府的负责人正是谢脉主。既是如此,此地阵法所布之习惯,与修士洞府的习惯一致,我会得出如此猜测,当然十分合理。”
“还是说,谢脉主觉得我并不擅长阵法,却能看出这点,因此意外了?”
仅是见过一次,便能推测出两处隐匿法阵出自一人之手,虽有布阵者未故意遮掩自身身份之原因,明风绪拥有此等眼力,纵使弃剑转而修炼阵法,亦将有不俗造诣。
想及此,谢素尘不由心中冷嗤一声,剑修转修阵法,本就事半功倍。莫说自己了,于此地布下阵法之人,本就亦兼修阵法。
但此时若要向明风绪挑明布阵之人并非自己,便又需向其解释,为何旧日自己所修缮之地,尤其是毗邻自己住处的地方,布下阵法之人为何不是自己。
谢素尘便应下道,“明执事好眼力。若日后对阵法有兴趣,不妨来我象脉讨教一番。”
明风绪似十分认可,“谢脉主的建议很有道理,只脉主常事务繁忙,恐怕没空指导于我,我自会向墨长老多多学习。”
因先前话题,此时所处之地,又再听得对方之名,谢素尘只觉右手伤处似隐隐作痛。拇指不由更用力扣住手中法宝之边缘,深深按下雕纹凸起处,略有些麻木的感知让他发觉,先前伤处之痛楚,不过是些虚无的幻觉。
他移开视线,同望向石门,“时执事既有此意,想必墨长老定然乐意之至。”
接着明风绪运使灵力将那石门更又拉开数寸,转过先前话头,虽意带询问,却已反客为主,“既发觉此处源头,谢脉主可要同与我进入一探。”
谢素尘由袖中所藏乾坤袋中取出一盏灯形法宝,其中暗藏一抹浅色火种,兀自燃烧着,凭空浮于透明灯盏中心。
“我有此法宝玲珑灯盏,此通道有顶无窗,内里十分昏暗。此法宝可发出供你我二人分辨前路的光线,且其光芒又受法宝自身限束于半丈内,由外处看,便仍是昏暗一片。”
这般说完,谢素尘踏入石门之中,那玲珑灯盏于外处时,因白日里太阳悬空而照,瞧着只似透明一片,而当没入石门之中时,却散出皎白如月的光芒。
明风绪瞧着倒心生两份惊奇,倒是不知晓此法宝其中是何关窍,以火为芯却夺月色之清明。他退后两步,恰远于半丈之外,此时便又见石门之内一片无光的黑暗,再向前走回原地,光芒再显。
左手提灯者的面容被有些暗淡的冷光映出一片光影交驳,愈发显得面部轮廓分明,却又偏偏瞧不清表情,被暗光笼成模糊一片。
一时间,明风绪忽而生出这五官轮廓,似在哪处见过的直觉。
但那些许的既视感在对上谢素尘冷然的视线时,便又散去了。
他似有感叹,“谢脉主准备得倒是完备。”
谢素尘只淡淡回道,“我此次前来七星岭,本就为检查七星岭之地势是否稳定,自然有所准备。明执事贸贸然跟上我,亦未有所准备,自然也并非我所能预见之事。”
明风绪亦踏足进入石门之后,略落后于谢素尘二尺左右之距离,“谢脉主身为象脉之首,自然法宝丰厚。我不过叹一声谢脉主思索周全,却不晓得竟得脉主一连串儿解释。”
谢素尘冷嗤一声,“明执事既然问了,我不过正常应答。若是不说,却又不知晓明执事又会丢出什么道理出来。这般狡辩,恐怕我无论怎么回答,都难以令明执事满意了。”
明风绪倒是刻意缓了语气,只那过于轻快的语气,更显说话者刻意言不对心,“谢脉主会如此想,定是风绪话说得不对,是为风绪之错,便先向脉主倒歉了。”
谢素尘未继续搭理此话,只又道,“跟紧些,”
他并举起手中灯盏,令暗淡如月光的光线照亮身侧石壁。石壁上虽有破损处,却仍能看清色彩与轮廓,是一片暗淡的深翠色,是一片片约尺长的树叶。叶脉中似有灵气涌动,令这些树叶虽只是石壁上的画作,瞧着也是平面一体的,却似仍蕴藏勃勃生机一般。
明风绪的注意力被这些树叶壁画所吸引,不由催促道,“脉主可否将灯盏举高些?”
及至暗光触及顶部,亦是一片繁茂绿叶壁画。其中隐约能看见深色枝桠,层层叠叠直向顶部。此处壁画所取之视角,恰如人立于巨树下方,仰视不可见之上方的景象。
他不由惊叹,“此处既是仙人藏宝之处,那么这壁画所绘,便是仙树么?”
谢素尘降下举灯的左手,未肯定明风绪之疑问,“此地昔日曾在筑木掩映之下,大约,是建造者依照筑木之形貌所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