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千秋恨碧海星人打碎了他原本幸福的生活,也恨他们将地球□□至此。
他也曾想过加入反抗组织,燃烧自己的生命,换得片刻璀璨,可仅仅也就是停留在想现象阶段,并不会付诸于实践。
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虽也有过情怀,有过热血,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说他格局小也好,说他耽于情爱也罢,现在,他只愿所爱之人安好,长长久久伴其身边。
但是华子安就不一样了,他身上有一种郑千秋学不来的狠劲儿,像是雪地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郑千秋想着和冯睿私奔的时候,华子安却在想着人类的自由与未来。
念及此,郑千秋不由得心生愧疚,两相比较下,华子安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愈发高大伟岸起来。
可奇怪的是,这个伟大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与他心目中华子安曾经的形象就越来越遥远,有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郑千秋摇摇头,把脑海中愈发难以理解的思绪甩出脑袋里。想得太多,劳心伤神,这是他的缺点。用冯睿的话来说,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闲的。
第四天的上午,他们告诉郑千秋,可以离开了。一周后,郑千秋重返工地,别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不过郑千秋早已习惯了。
中午,他们排队扫二维码领餐,正当他们抱着盒饭离开时,突然,树丛中窜出一个人,抢了刘二傻子的盒饭,撒腿就跑。刘二傻子眼睛陡然睁大,尖叫道:“我的饭!”
毛贼跑,刘二傻子追,郑千秋也帮着刘二傻子一块儿追。
这小毛贼轻功了得,身形比猫还柔韧,比猿猴还灵活。一个鲲鹏展翅,陆地飞腾,跃上了长条木桌,在遍布锅碗瓢盆的桌子上竟然如履平地,脚尖擦着汤碗而过,却没有打翻桌子上任何东西。
坐在条桌旁边吃饭的工友只觉得一个黑影自眼前掠过,一阵冷风带着食物的香气逃往了远方。等他们回过神来,定睛一看,竟然发现他们盒饭里的鸡腿不见了。众人有的惊叹不已,有的骂骂咧咧,有反射弧比较长的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鸡腿被偷了。
那毛贼眨眼间就消失了,郑千秋和刘二傻子垂头丧气,铩羽而归。刘二傻子的盒饭没了,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眼泪刷地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眼神迷离,喃喃道:“我的饭......”
一碗盒饭和一双竹筷子摆在了他的面前,是郑千秋。郑千秋说:“咱们一人一半。中午不吃饭,下午就没力气干活了。”
刘二傻子没有拒绝,接过盒饭就往嘴里扒拉。
傍晚回家的时候,他看到一群人围在街口,对着墙上的一张告示指指点点。郑千秋原本并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呢,但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鬼使神差地围了上去。
告示上的字有些小,围观的人又多,郑千秋挤进人群着实费了些力气。
公告
地球历11月17日,驼峰市临时管理局对原驼峰市物资调度总管华子安执行逮捕,其涉嫌妨碍地球游乐园建设罪。华子安,男,31岁,猹省南文市南芜区人。
原驼峰市物资调度总管华子安在任期间曾多次利用职务之便,为颠覆组织提供物资,隐瞒包庇颠覆组织盗窃、抢劫、杀人等罪行,造成恶劣影响,对社会治安产生极大的威胁。
经圣母秃顶峰复核,华子安被判处死刑,将于地球元年12月1日13时整,在驼峰市逍遥区齐水街菜市场门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欢迎广大群众前来观看。
驼峰市临时管理局
地球历元年11月21日
郑千秋感到一阵眩晕。他以为他看错了,亦或是产生了什么幻觉。他站在街口,一遍又一遍读着公告,直到围观的人群都走光了,天都黑了,他还像一个傻子那样定定地站在那里。有人拍他,有人叫他,他都浑然不觉。
斩首示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郑千秋一路狂奔,找到了白大橘。
白大橘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弥勒佛转世,人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烦心。
“怎么了?喝口水再说。”白大橘把玻璃杯往前推了推。
郑千秋气喘吁吁,站着说:“那个告示......是真的吗?”
白大橘问:“是关于华子安的告示?”
郑千秋点头:“对。”
“是真的。我只能说,节哀。”
郑千秋突然朝他吼起来:“人还没死呢,节什么哀?”
白大橘抿抿嘴,看着郑千秋的眼神仿佛带着一丝怜悯。
郑千秋气喘匀了,情绪也平静了下来。他坐下来,对白大橘说:“对不起,刚才是我情绪失控了。”
白大橘笑笑,说:“没关系,我能理解你。”
郑千秋顿了顿,说:“斩首示众,是认真的吗?民主践行才不到几百年,难道又要回到旧时代了?”
白大橘叹了一口气:“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我也相当震惊。不过你要知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管理局这是杀鸡儆猴,并非回到了封建时代。”
“我能救他吗?”郑千秋恳求白大橘,“求求你,有没有办法能救救他?”
白大橘缓缓摇摇头:“很抱歉,我只是区区挖掘机组的小组长。这么大的事,我实在是帮不了你,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夜深人静,郑千秋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他脸上。
最好的朋友即将要被斩首示众,他想哭,可是悲伤却梗在喉咙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是一个男人,朋友有难,他应当两肋插刀,冲上去拼命,而不是在这里默默哭泣。
可是除了哭,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像是在热锅上徘徊的蚂蚁,迫切地想要做一些什么,可是却又无能为力。
一道黑影从对楼高处落下,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对楼传来,划破了寂静,让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四处的居民们都被这声尖叫从噩梦中惊醒,一束束手电筒的惨白光束照在草坪旁边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上。大家都从窗户中探出头,大声地嚷嚷着什么。
郑千秋闭上了眼睛。这是第几个了?
驼峰市的治安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最近一段时间,大家扫完二维码,领完食物后,都是三下五除二就着矿泉水往嘴里塞,生怕有人暗地里打他们手中食物的主意。
几天前,郑千秋还陆陆续续遇到过两三个溜门撬锁的。不过,显然,这些小偷都是菜鸟,在门口捣鼓了半天也没把锁弄开,最后要么被回家的郑千秋碰了个正着,要么在撬锁时动静太大惊醒了沉睡中的他。通常这种时候,小偷就和郑千秋大眼瞪小眼,然后小偷撒腿就跑,郑千秋冷眼旁观。
翻窗的郑千秋也见了不少。他最近心事重重,也无人诉说,晚上总是睡不着,就抱着被子起来看星星。星星没看到几颗,偶尔倒是能看到几个蜘蛛侠扒在窗户上,鬼鬼祟祟往里面瞅。有那么几个没有抓稳,直直地坠了下去,轻则摔断腿骨,重则一命呜呼,就像眼下窗外的这具尸体。
这几天,保安和警察都加大了巡查力度,不过时不时仍然有这类事情发生。有的住户甚至将黑豆撒在了自家窗台上,指望着小偷爬窗的时候会一脚踏在黑豆上,脚底一滑,和黑豆一起咕噜咕噜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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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睿来驼峰市探望郑千秋之前,就已经知道华子安的事情了。毕竟碧海星人来之前,地球承平日久,斩首示众这种事儿简直骇人听闻,再加上管理局的刻意宣传,简直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一路上,冯睿和金牙司机唠嗑,聊的话题就是华子安。
冯睿心情实在是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和华子安相看两相厌,华子安出事,冯睿当然是喜闻乐见的。另一方面,倘若华子安出门被车撞死,喝凉水被呛死,那都是顶顶的好,可是如此这般壮烈牺牲,反倒让他永远活在了郑千秋的心中。
冯睿心里像是结了一个疙瘩,别别扭扭的,一路上都心事重重。进入驼峰市,金牙司机说:“你来得正好,我听说他们爆破组今天刚刚出差回来,这会儿车队应该到集合营地了吧。我带你过去?”
冯睿露齿一笑:“那就劳烦你多跑点路了。”
金牙司机摆摆手:“这没啥。你不知道,上次郑千秋还给我送了一条烟呢。”
“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他都没跟我说过。”冯睿表面看上去很惊讶,心底暗暗腹诽,这该死的华子安私底下到底给郑千秋送了多少东西。
远方的滚滚黄沙中,车队的轮廓渐渐展现在冯睿眼前。只有轮廓,没有色彩,整个车队都被暗淡的灰黄色覆盖。拖拉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声音震耳欲聋,车斗里装着身穿工作服的汉子,汉子们个个都灰头土脸。
“哎!这里!”冯睿一眼就从一堆蓬头垢面的男人们认出了郑千秋,兴奋地朝他挥着手。
工友们都知道郑千秋的性取向,还知道他有个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帅小伙。他们拍着郑千秋的肩膀,半是嘲笑半是调侃:“你男人来看你了!”
看到冯睿,郑千秋心头积压了多日的阴霾仿佛散去了。车队停下后,郑千秋跳下车,朝着冯睿走去:“你来了。”
冯睿对着他笑:“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