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橘把玩着手中的陶瓷杯盖子,感叹道:“他们的窝点总是变来变去的,今天是一个地方,明天又是一个地方。挺巧的,我就是随便说了一个地方,没想到却撞上他们的地盘了。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想起把这事儿告诉我?”
郑千秋向来把诺言看得很重,突然背信弃义,一定事出有因。
“当时我在车库里碰到了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她好像认识你。”
白大橘把玩茶杯盖子的动作忽然停下了,重复着郑千秋的话:“认识我?”
他转而又摇摇头,方才一瞬间变得凝固的神情又消失了:“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整个城里认识我的人不说有一千,一百总该有吧?”
“你就不好奇她是什么人吗?”
其实真正好奇得要命的人是郑千秋。他当初只听那女人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现在仅仅是装作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罢了。
白大橘本想拒绝,可是心底最深最深的担忧却在此时浮出水面,逼着他将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郑千秋趁热打铁:“我碰到她的时候,她看上去挺狼狈,身上脏兮兮的,怀里抱着的小孩子也面黄肌瘦。那小孩最多也就三个月大吧,却要跟着母亲受苦受累。”
白大橘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她长什么样子?”
郑千秋回忆着她的面容:“身高一米六左右,人很瘦,皮肤很白,黑长直,单眼皮,塌鼻梁,薄嘴唇,不戴眼镜......”
郑千秋尚未说完,白大橘就打断了他的话,腾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起身太猛,框当一声撞到了脚边的凳子:“她现在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白大橘像是发疯了一样,动作粗鲁地扯着郑千秋的领口:“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她是不是在你手里?”
老狐狸的尾巴终于开始藏不住了。郑千秋本来没指望着这条信息能起到什么作用,可结果却出乎意料。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东西,太在乎就会成为自己的弱点。倘若冯睿陷入危险,郑千秋扪心自问,他恐怕也做不到镇定自若。
郑千秋被白大橘揪着领口,却从容不迫,哪里看得出一点受制于人的样子?他缓缓扳开白大橘的手:“你为什么不先问问她是生是死?”
白大橘直接拔枪对着郑千秋:“你杀了她?你敢杀了她?”
郑千秋暗骂自己玩大发了,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你这人真奇怪。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杀了她?”
白大橘不说话,只是举着枪,双目通红地看着郑千秋。
郑千秋知道,再逼他,恐怕自己真得去见阎王那儿报道了,于是解释道:“别紧张,自从地下车库那次偶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一面。刚才可能是我没有表达清楚,让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身为反叛组织的一员,她也有可能吃了有毒的食物,现在生死未卜。你与其在这儿拔枪对着我,还不如赶紧去找她,送去急救。再迟一点,说不定就来不及了。”
白大橘愣了半晌,似是在回忆郑千秋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而后低声骂了一句,收起枪。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正要拉开抽屉,取出特制通讯电话,却想起旁边还站着郑千秋,于是弯着腰回头说:“你还站在这里干啥?”
郑千秋说:“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们就还是朋友。帮朋友找人,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你......”
白大橘自认为颇有城府,很少有看不透的人,可是这会儿却有些摸不清郑千秋的深浅了。有时候,他单纯天真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仿佛未曾受到世俗一丝一毫的污染,有时候,却又让人觉得他所谓纯真都是狗屁,不过是他用以迷惑外人的一种工具。
白大橘深吸一口气,努力憋出一个笑容:“天都这么黑了,就不劳烦你跟着我瞎忙活了,我赶紧叫小陈送你回去。”
“哎,小陈!”白大橘对杵在门口的陈门神道,“麻烦你送我朋友下去!”
郑千秋走后,白大橘从抽屉里取出特制通讯电话,按下一个号码,接通后说:“我已决定,现在就将掌握的反叛者余孽全部都抓起来。你那边配合一下,拟定一个联合行动计划。”
“大半夜的你突然抽哪门子神经......”电话的另一边,罗陀皱着眉,大声嚷嚷着,唾沫星子飞溅,可惜距离太远,溅不到白大橘身上来。
白大橘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自有我的安排。把人全都抓起来,严刑拷打,一定要在三个小时之内问出阮晴的下落!”
电话那边的罗陀听到阮晴这个名字,大吃一惊,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腰捶着桌子,往日里被白大橘明里暗里打压的愤懑一下子化为了满满的嘲讽:“白大橘啊白大橘,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家那口子也是个反叛者?你也有今天,哈哈,现在有好戏看喽!”
白大橘被罗陀这种语气激得火冒三丈:“你配合不配合?”
“当然配合啊,这还用说?说不定我先找着了她,还能从她嘴巴里撬出来一些你和反叛者勾结的证据呢......”
白大橘不想再听罗陀阴阳怪气的语调,一下子挂断了电话。他知道,罗陀虽然看他不爽,但是办事情时却毫不含糊。
————
白大橘已经与这群人僵持了十来分钟。
对面一个男人用粗壮的胳膊勒着阮琴的脖子,另一只手用枪支抵着阮晴后脑勺,双腿微微下蹲,让自己的脑袋隐藏在阮晴的脑袋后面。
对面的另一个男人抱着阮晴的孩子,直接用他的大手扣住了小婴儿的脖子。小婴儿被吓得嚎啕大哭,那凄厉的呼喊,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都像是被揪了一把。孩子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哭得要背过气去,还是因为男人的手让他喘不过气来。
“把我们那些弟兄全都放了,一个都不能少,否则,我现在一枪就把阮晴崩了。”挟持阮晴的男人说。
白大橘身旁的人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道:“挟持者四周都有障碍物,而且他将阮晴牢牢挡在自己的身前,看来他们对于狙击手早有准备。”
白大橘对他说:“把我们抓住的人都放了,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这......”白大橘身边的人显然有些犹豫。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白大橘提高了声音,语气严厉。
紧接着,白大橘转过头面对着阮晴,刚刚严厉而带着怒气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别人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柔情。其表情转换速度之快,连川剧变脸大师都望尘莫及。
“阮晴,不要冲动,有事我们慢慢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解释给你听。”白大橘安抚自己的妻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阮晴一字一顿地问。她的眉头蹙在一起,微微有些颤抖。她再也无法装作一副冷静的模样,咬着下唇,最终忍不住轻轻啜泣,泪水从眼眶中滑落,“白大橘,我们结婚七年,可是你一年能回几趟家?又为这个家做了什么?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一点点都不了解。”
“阮晴,你冷静一下。等我把人都安然无恙地放回来,你就带着孩子,跟着我一起走。”
“不,我要和他们在一起。”阮晴虽然看上去身体柔弱,这时眼角还挂着泪珠,但是语气却格外地坚决。
“他们?”白大橘扫视着这一帮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你跟着他们,能填饱肚子吗?孩子还这么小,跟着你流离颠簸,吃糠咽菜,你有为他想过吗?”
“我......”阮晴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她的确给不了孩子一个像样的生活。她对身旁挟持着小婴儿的男人说,“老何,把孩子给他。毕竟是我的亲骨肉。”
白大橘接过孩子后,把孩子给了身旁的手下,让他立刻带着孩子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
“你还是坚持要和他们在一起?”白大橘眯起了眼睛,看上去有几分危险,“或者说,是和其中的某一个男人在一起?”
阮晴原本微微低着头,听到这话,猛然一下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大橘,好不容易憋回去了眼泪又一滴一滴落了下来,像一串水晶珠帘。
她鼻头红红的,声音中带着恼怒,质问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是,我很渺小,我也知道以一己之力去改变整个世界无疑是以蜉蝣撼树,可是无数只小蜉蝣团结在一起,便有掀翻苍天大树的可能。你或许认为我太傻太天真,可是你不能用什么男人不男人来侮辱我!”
“傻女人。你不怕死吗?”白大橘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类似哭的笑容,无奈的摇摇头。他当初是怎么看上阮晴的?那个时候他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活中的尔虞我诈让他心力交瘁。可偶然间,生活中却突然闯入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傻姑娘。他们原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可是,就是这样的差异让两个人相互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吸引力。阮晴喜欢白大橘的幽默风趣,而白大橘和阮晴在一起,便能享受着对于他来说是奢侈品的简单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