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裴晏笑了笑,“不过你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
她在说“只要善于发现与探求,未必不能变为一门学科”时,眼中的光和梁襄一模一样。
可能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在开个玩笑,但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姜霓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梁师叔是个很厉害的人。”
裴晏“嗯”了一声,轻声道:“凡尘诸人,各有各的机遇,你身上有很多让我看不透的地方。”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愿说,我亦不会问。”
“其实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姜霓心跳得厉害,面上却八风不动,小声道:“是啊,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早就被孤魂野鬼给上身了,你怕吗?”
裴晏伸出青玉箫,在她脑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一脸骄矜道:“你就算是孤魂野鬼,我也是你师兄,你还想欺师灭祖不成”
姜霓挥开那根破管子,嫌弃地说道:“你自己也说了,你只是我师兄,我欺哪门子师,灭哪门子祖了?”
裴晏又敲了她一下:“不许没大没小。”
姜霓朱唇轻启:“滚。”
梁襄整理好他那些瓶瓶罐罐,也走了出来,和蔼道:“子越啊,以后多带你师妹来师叔这坐坐,师叔这环境好,又清净,修身养性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一转十八弯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来开始的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模样。
裴晏嘴角一抽,姜霓多来坐坐才是真,他怕就是个顺带的,“师叔若是改善改善观里的伙食,我就勉强考虑一下吧。”
对于他的蹬鼻子上脸,梁襄也没生气,笑呵呵道:“好说,好说,小丫头喜欢什么口味,甜的,辣的,咸的?”
裴晏:“……”
回到宫里,姜霓回忆了一下上辈子的知识,高祖皇帝没将现代化学在这里传播,是有他的考量和无奈的,毕竟要让古人在分子水平上理解世界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
科学技术的发展是要一步步来的,一蹴而就反而会留下太多的空白,她记得前世有个教授曾经说过一句话,“中国近代科学技术的落后其中一个因素就在于士大夫阶级与工匠阶级的断层”。
梁襄正是出身于士大夫阶层,回来的路上,裴晏和她说了一些梁襄的从前的事。
梁襄的父亲是孟涟的座师,梁家自前朝起,就是书香世家,人才辈出。他和孟涟同年参加科举,孟涟被钦点为状元,梁襄则是那年探花,梁老爷子一时名声大噪,门下双杰羡煞旁人。
梁襄自幼便对黄老之术极感兴趣,因没耽误读书,梁老爷子也没太过拘束他,结果,梁襄越大便越是痴迷,时下佛门兴旺,道教渐衰,他立志要重振道教,索性辞官认真研修此道。
他离经叛道的行为不为家族所容,梁老爷子气得要和他断绝关系,还是孟涟从中转圜才得以作罢,但依然不许他进家门。
梁襄的母亲心疼他,将自己的陪嫁庄子给他住,梁襄第二天就把它的匾额给换了,成了现在的青云观。
和他的短暂相处中,姜霓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守旧刻板的人,他虽然对阴阳五行变化深信不疑,但好在没对长生不老有很大的执念,由他来推动近代化学的到来再合适不过。
至于要怎么给他灌输科学的观念,还需好好思考一番,姜霓想到这,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公主,莲青姐姐说,那根簪子不是主子的,”碧梧走了过来,“奴婢想起来了,这好像是你之前在外头捡到的,不知道是谁丢的,就先带了回来。”
姜霓抬眸:“唔,我都忘了,那就先搁那吧。”她并未捡到过什么簪子,那应该是原身捡的。
那碧玉簪成色虽不错,珍贵倒也说不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这种物件在宫中也不缺,想来她的主人应该不会费心去找。
接下来的日子,姜霓越来越忙碌,除了在国子监学习,还三天两头的往青云观跑,在她的持续洗脑下,梁襄开始对她所说的理论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同样,姜霓也从他这学到了很多东西,这让她不得不感叹,古人的智慧实在是不可小觑。
连日的暴雨总算为炎炎夏日带来了几分清凉,今日没下雨,是个凉爽的阴天,不时有凉风吹过,钻过夏季薄薄衣袖,直叫身上每个毛孔都泛着舒坦。
绿槐阴阴,蕉叶长青,御花园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宛若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姜霓放学后经过此处,都忍不住停下来驻足欣赏。
突然,树丛后面哒哒哒地跑出一个小人影,撞在姜霓腿上,没站稳,一个屁股蹲做到了地上。
姜霓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小女孩只比姜霓的膝盖高一点,头上绑着两个小鬏鬏,穿着藕荷色的薄衫,脸蛋圆嘟嘟,白嫩嫩的,看着就很想让人掐一把。
小女孩瘪了瘪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姜霓轻轻地拍去她衣服上的泥土,柔声道:“有没有摔疼呀?疼的话哭一会也没有关系的。”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是阿沅自己撞到姐姐的,阿沅不能哭。”
姜霓简直要被萌化了,忍不住摸了一把她的脸蛋,“宝贝,你好乖呀。”
小女孩眨了眨眼,也伸出小手摸了摸姜霓,“姐姐好漂亮呀,和娘亲一样。”
姜霓笑着问道:“你是不是八公主呀?”
“咦,”八公主拍了拍脑袋,“姐姐么认识阿沅?可是阿沅怎么不记得姐姐了。”
姜霓轻笑道:“八妹妹,我是你七姐姐。”
八公主姜沅,今年三岁,是宫中最小的公主,生母是静嫔,静嫔容貌极美,在年轻的妃嫔当中最为得宠。
“原来你是阿沅的姐姐,”八公主奶声奶气道,“阿沅长大后,也能和七姐姐一样这么漂亮吗?”
姜霓笑道:“等你长大,一定会比七姐姐还要好看。”毕竟你娘是个大美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娘亲呢?”
八公主:“娘亲生病了,不能带阿沅出来玩,我就自己出来了。”
姜霓又问道:“那你身边的宫女呢,没有人陪着你吗?”
“七姐姐,我们快躲起来吧。”八公主似乎想到了什么,用力拉着她的手。
“不可以哦,”姜霓把她抱起来,“宫人们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八公主苦着脸:“可是阿沅在和她们玩捉迷藏,被找到就输了。”
“不会的,游戏是要有时间限制的,过了这么久,她们还没找到阿沅,就说明你已经赢了,”姜霓轻声安慰道,“走,七姐姐带你去找她们,告诉她们,阿沅赢了。”
“好。”八公主想了想,笑眯眯地应道。
八公主的宫女也在四处找她,正焦急万分,就看到姜霓抱着她过来,心下松了一口气,对姜霓感激连连。
意外的是,除了八公主的宫女,宁妃也在帮着一起找八公主。
宁妃是元和帝身边的老人,膝下并无所出,她的长相也并不出众,但胜在气质端庄,如其封号,为人平和内敛。
姜霓只远远地见过宁妃几次,对她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是皇后一派的人,宫中的下人们对她的评价颇佳。
宁妃一身弹花暗纹锦缎,戴着一对碧玉耳坠,越发显得脖颈细腻如脂,看到她,短短地惊诧了一下,随即笑道:“是七公主呀,本宫方才路过这,瞧见栖鸾殿的冬雪急匆匆地在找阿沅,便帮着她一起找,没想到先让你给碰着了。”
宁妃果然一点架子都没有,倒不像是高贵的四妃之一,而是一位随和的长辈。
姜霓低身行了个礼:“八妹妹在石榴树那玩,我恰巧经过那,就把她带过来了。”
八公主也奶声奶气地说道:“宁娘娘好。”
宁妃脸上的笑容更加慈和了:“阿沅,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娘亲可要担心了,宁娘娘抱你回宫好不好。”
八公主搂紧姜霓:“我想要七姐姐送我回去。”
冬雪哄道:“公主,七公主也要回自己的宫里,来,奴婢抱你好不好。”
八公主不肯,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姜霓:“七姐姐,你送阿沅回去好不好。”
姜霓被她逗笑了:“好。”
宁妃也在一旁逗她:“阿沅,宁娘娘昨天还在陪你玩,你有了姐姐就不要宁娘娘了吗?”
八公主摇头道:“不是,阿沅两个都要,昨天宁娘娘陪阿沅玩,所以今天阿沅想和七姐姐玩,等明天,阿沅再去找宁娘娘玩。”
宁妃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小嘴可真甜,好,那宁娘娘明天再来陪你玩。”
送走了宁妃,姜霓抱着八公主往栖鸾殿走去。
冬雪不好意思道:“八公主有些沉,真是麻烦七公主了。”
姜霓:“不麻烦,我很喜欢八妹妹。”
冬雪也没想到,八公主在七公主面前竟然这么乖,自家这小公主,她不能再了解了,简直活泼过了头。
脾性也奇怪得很,宁妃很喜欢她,陪她玩了好几次,她都对人家淡淡的,但才刚认识七公主,竟然就这么喜欢她,也真是怪事。
栖鸾殿不远,没过多久就到了,姜霓见到了静嫔。
大约是在病中,静嫔的脸色有些苍白,依然难掩丽色,透着一股我见犹怜之感。
姜霓觉得她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