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看小说 > 都市小说 > 浮生境 > 阿湘篇[5] 恨意是最能支撑着人活下去的支柱
    阿湘第一次去公主府,是在她死后的第四年秋。

    此前阿湘从未离开过徐州城,自然也不曾去过淮阴,但她很久以前就听说过淮阴公主,那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未及笄便有了封地的公主,及笄后皇帝便在京城替她建了座府邸,许她可永生不离京。

    明明是天之娇女,却同她一样瞎了眼,当真是……可笑。

    阿湘是只鬼,还是个不识路的路痴鬼。

    那日她沿着大街小巷绕了许久,才终于看见淮阴公主府的门匾。

    做鬼就这点不好,说话没人听得见,所以想问个路都难,不然也不至于从天亮走到天黑。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当鬼还是不错的,至少不管走多久多远都不会感觉疲惫,也无需担心会被公主府的侍卫挡在府外,反正他们看不见。

    所以……她就堂而皇之地从大门穿了过去。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个与周应生像足了九成的小女孩,还有一成不像在眼睛。

    阿湘不禁感叹,她似乎已经很久都没见过这样干净纯粹的眼睛了,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此时正站在廊下同她大眼对小眼,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乐安,却不知也是乐安第一次见她,因为淮阴公主的心腹月兰的声音正从身后的回廊传过来——

    “小姐,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来吃糕点了!”

    月兰过来抱起乐安,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身往乐安的闺房走去。

    阿湘暗自松了口气,原来那小丫头不是因为看到她才惊讶,只是心中也难免有些失落,终究还是没人能看见她。

    另一边——

    月兰正准备推开房门,小乐安却突然拦住了她。

    “月兰姑姑,我们可以不开门直接进去吗?”

    月兰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开门?那要怎么进?”

    “穿过去。”小乐安说得斩钉截铁。

    “小姐,人怎么能直接穿过去呢?得这样——推开,才能进去。”月兰忍住笑,一边说一边示范,生怕她家小姐哪天异想天开撞门上了。

    乐安歪着脑袋有些不解:“如果有人可以呢?”

    月兰心里一惊,“小姐你不会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乐安没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方才走过的路,她的房间和公主府大门隔了有一段距离,在这里根本望不到大门,自然也不会看见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她知道月兰姑姑口中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府里的侍女姐姐有时没事便会凑在一起讲鬼故事,她虽然听不太懂,但却知道大家都很害怕。

    可是鬼有什么好怕的呢?

    乐安突然有些困了,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月兰肩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乐安才不怕。”

    ……

    同年冬天,阿湘来到公主府的第三个月,乐安毫无征兆地病了,太医说病势凶猛没得救,公主本就几日不眠不休照顾着乐安,听到太医这般说辞顿时急火攻心,也病倒了。

    那几日公主府上下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驸马,被发卖了出去还算好的,直接乱棍打死可就惨了。

    是夜,阿湘站在乐安床边,心情有些复杂。

    按理说周应生的女儿快死了,她应当是高兴的,可看着乐安紧皱的眉头她却开心不起来,阿湘安慰自己,她只是见不得小孩子难受,这不过是个两岁多的小姑娘,凭什么要替当爹的扛报应?

    阿湘还在胡思乱想着,床上的乐安却忽然睁开了双眼。

    “莫不是回光返照?”阿湘暗自嘀咕。

    乐安目光略过了她,盯着茶壶看了许久,似是想喝水,偏生那本该照顾着她的侍女闹肚子不在,乐安便自己掀开被子爬起来,然而将将站起身就要向前面栽去——

    阿湘连忙伸手扶她,没曾想竟然扶住了!

    除此之外阿湘还发现一件怪事,她拉住乐安的时候,乐安身上的高热正在慢慢消退……阿湘愣了,敢情鬼还有散热的功能?一时不知是该继续抓着乐安还是放手。

    思虑良久,她到底还是没忍心,直到乐安没那么烫了才松开。

    缩回手的时候忽然感觉手腕一热,居然隐隐作痛,阿湘拉起袖子还没来得及抬手,玉镯便碎了。

    那玉镯据说是她刚出生的时候阿娘去寺庙替她求的开过光的,诵经的和尚还说必要的时候可以救命。

    倒真是可以救命,可惜救的不是她的。

    阿湘蹲下身想将碎玉捡起来,手却径直从中穿过,原以为自己经此一遭有了实体有了痛觉,结果到头来依旧什么都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玉像云烟一样消散,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冬日最后一场雪下完,便迎来了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就连太医说没得救的公主爱女最后也好端端的活了下来,能蹦能跳能吃能睡,除了不爱说话,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

    也是这个春日,公主府多了许多和尚道士,看着倒是十分正经的样子。

    乐安盯着那些道士看了会儿,侍女以为小主子好奇,便好心解释道:“驸马说小姐前段时日生病定是有邪祟作怪,找人来捉鬼驱邪呢。”

    乐安默默看了不远处的阿湘一眼,后者正愤懑地盯着周应生。

    这鬼是捉了,而且是浩浩荡荡的捉了,声势浩大可被捉的鬼却还好好的在树荫底下看戏。

    ……

    阿湘醒过神来,初秋的日头晃得人眼睛疼。

    阿湘低下头,眼前这个爱吃糖葫芦的小姑娘,同记忆里那个两岁多的奶娃娃,好似有些不同,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人也还是那么聪明。

    阿湘回想了下自己两岁多的时候,最多也就是缠着阿爹和管家大叔讲讲他们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虽说听得津津有味但却懂的不多,便是如此都担了阿爹一句机灵,那这个奶娃娃岂不是成了人精?

    从前她总以为,这世上应当是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毕竟她同许多人说过话,却从未得到过回应。

    直到方才的一番回忆,她还看到了些许乐安的视角——

    那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姑娘,知道世人畏鬼,便装作看不见她装了将近三年,以为如此便可以保护她不被人伤害。

    听说鬼喜吃蜡烛,乐安便向府里管事的要了许多蜡烛,在每个她待过的地方都摆上几根,把公主府的人吓得以为小姐大半夜要火烧自己家。

    公主府原是没有木槿花的,只因某一日小家伙突然说她喜欢,便让人种了满园。

    乐安素来喜好甜食,吃再多都不会腻,但每每厨房送来的糕点中桂花糕总是双份。

    当时她还讶异,这小丫头跟她的喜好未免过于相似,殊不知是每次她自言自语诉衷肠的时候,乐安都认真记了下来。

    比如她喜欢木槿花喜欢桂花糕,比如她讨厌冬天讨厌湖水,比如她恨周应生。

    乐安知道她恨周应生,从来都知道,所以本就不粘着父亲的乐安,后来更是不愿意同他亲近。

    甚至在周应生请人来家中捉她的时候,暗中搅黄了捉鬼仪式……

    如此说来,竟不知她同乐安,到底是谁欠谁更多了。阿湘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办法再对眼前这孩子冷眼相待。

    龙华寺。

    淮阴公主礼完佛,得知隔壁三人一大早就下山买糖葫芦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她原是打算在龙华寺待上七日,再带乐安去城内玩几天,如今有阿湘和浮生,倒是又可以省了不少事。

    黄昏时分,她们三人才回到寺中。

    淮阴公主还在犹豫要怎么同二人解释身份的事,却听得阿湘问她:“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淮阴公主愣了,这还没说呢,对方已经知道了。

    “乐安年纪小藏不住事,公主身份我们早就知道了,公主不必介怀。”

    “这丫头可不是藏不住事的主,她啊也就对你们才如此。”淮阴公主看了一眼乐安,后者瘪了瘪嘴,有些忍俊不禁。

    “过些天礼完佛我们便要回淮阴了,阿湘浮生可要同我们一起去玩几日?”

    阿湘顺承着点头,“自然是好的。”

    自然是要去的,上次去她不过是个旁人都看不见的魂体,周应生便吓得要请道士,如今可是实打实的人身,她倒是想知道,若周应生亲眼见到死去的她却活着出现在他面前,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半月后,公主等人向龙华寺方丈辞行,随后一行人便离开了徐州城。

    淮阴公主府。

    这已经是阿湘第三次看见这块牌匾了。

    第一次她有心想要搅得公主府上下不得安宁,却奈何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次她丢了记忆来此只是想看看那个人的境况,无怨无恨。

    而这一次,她只想杀了周应生,替自己报仇。

    阿湘看着走在前面引路的淮阴公主和乐安,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声歉。

    龙华寺半月相处,她能感觉到淮阴公主待人真诚,乐安更是不必说。

    宛蓁姐姐,若你知道我是怀着要杀你夫君的心思来到此处,若你知道是我害得你们将要成为孤儿寡母,你会不会后悔曾经待我的好?

    若是后悔,那便恨我吧。

    恨意,是最能支撑着人活下去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