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千霜苑的海棠先开了一小批,月麟便挑了几朵干净平整的摘下来,给主子煮花汤。用淡香的花汤洗发,洗完每根发丝都是清馥的。
这几日,沈婳音叫紫芙将十箱谢礼逐一造册登记,在找到用途之前,原封不动地堆进小库房,连看都没再看过一眼。
但整座侯府上至沈老夫人下至送果蔬的贩夫、乃至整个洛京城的上层交际圈,已经无人不知沈家的音姑娘受到琰妃和昭王的礼待,甚至还一口回绝了昭王的宴请。
能得昭王的宴请,不知多少人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有人说沈婳音头发长见识短,不知轻重,有人又说沈婳音不攀附权贵,清高自矜。
这些话传不到侯府后宅的音姑娘耳中,也只八卦者自娱自乐而已。
还是昭王府里的昭王本尊率先按捺不住了。
“她不肯与我同桌用饭,就成‘清高自矜’了,本王是个什么须眉浊物?”
正与他一桌吃早饭的瑞王笑得岔气,“四哥,你变了啊,不会是一伤傻三年吧?先前你可从不理会外面的人胡说八道。”
楚欢横了瑞王一眼,冷冷地道:“还没说你呢,天天一大早到我府里蹭饭,你家厨房塌了?”
瑞王怕楚欢动手赶他,赶紧又往嘴里塞了一只鲈鱼鲜韭馅的蛋饺,含糊道:“我这不是长期不在京城嘛,膳夫们不愿独守空府,有本事的纷纷请辞到别处高就了,剩下的都是别家不肯收的……总之现在我府里的饭菜可难吃了,回头请四哥尝尝?”
“……滚。”
“吃完就滚,吃完就滚。哎?四哥不是想向阿音姑娘当面致歉吗?这样吧,五弟帮你一把,把阿音姑娘请来,算是抵了饭钱,可好?”
“你能请得动她?”楚欢不信,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清粥。
瑞王眼巴巴看着,“啧”了一声,“四哥,要是阿音姑娘看见你喝粥的优雅身姿,啧啧啧……”
何愁请不来呀。
“啧什么,舌头抽筋?”楚欢撂下银箸,接过茶杯漱了口,用仆从递过来的帕子沾了沾唇。
“去镇北侯府试试吧,她若不想来,别勉强。”
“好嘞。”瑞王埋头虎扒了一口粥,目光扫过楚欢面前没怎么动的几碟小菜,“四哥只吃这么一点?没胃口吗,阿音姑娘可说过是何原因?”
“无碍,不必麻烦阿音。”楚欢一面说着,起身回房,精神欠佳的样子,又扬声道:“老陆,叫个府医过来。”
陆家宰忙应着:“殿下哪里不适?”
“乏。”
千霜苑里,月麟正在为沈婳音擦头发,乌亮的青丝在雪白的棉布上滑过,清馥隐隐。
“月麟手真巧,会梳那么多种发髻,还会煮花汤、制浴油。”沈婳音躺在长榻上翻医书,由着月麟侍弄。
“姑娘谬赞了,奴只会摆弄这些玩的罢了,不及紫芙姐姐懂得多。”
“不懂就更要多学,咱们千霜苑轻易没有客人,你也不必回回守在屋里,紫芙出去办事的时候,你就跟去在旁多学多看,她若赶你,就说是我叫你跟着学的。”
这是有心培养她的意思,月麟明白。
“是,姑娘,姑娘待奴真好。”
沈婳音鼓励地笑了笑。
但愿月麟早日成材,早日把二姑娘的紫芙取代下来。
坐在铜镜前由月麟绾着发,沈婳音终于将一直捧着的医书扔到妆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月麟习惯了主子读书时的投入,知道这话并非对自己所说,便没出声打扰。主子这几日天天钻在医书里,一时几本书放在一起比对,一时铺纸蘸墨写写划划。眼下主子似乎有所启悟,月麟也跟着高兴。
“紫芙,紫芙?”沈婳音歪头往外间看,“紫芙呢?备纸研墨,我要写药方。”
上回互穿时,她为了麻痹疼痛而封了楚欢的穴道,解穴时却发现,他右肩经脉的中俞穴处颇为不畅,平时显不出来,只在穴位初通时明显胀痛。与先前的“泛红泛紫”联系起来,分明就是毒素沉积在大穴附近了。
沈婳音这几日熬夜研究古籍,希望能根据这一点细节症状找到相关记载,今日终于有了大进展。
紫芙正从院里掀帘进来,带着门房的小丫头,“姑娘,外面有个叫苹苹的,说是姑娘的徒弟,求见姑娘。”
“苹苹?”沈婳音的明眸绽开晴朗喜色,“她怎么来了?”
门房小丫头笑道:“看来真是音姑娘的熟人,在客厢候着呢,奴这就把人请进来。”
苹苹是沈婳音在渡兰药肆的助手,从北疆分号跟过来的,与沈婳音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自称是阿音姑娘的徒弟是对姑娘敬重。
沈婳音在洛京分号坐诊时,就是苹苹跟在旁协助、陪同往昭王府去,昭王府里的近身家仆也都认得苹苹了。
所以,苹苹突然造访,沈婳音一下便联想到了楚欢。
苹苹才十一,坐在沈婳音的披锦软榻上有些局促,小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不住地揉捏着。
“阿音姐姐猜得没错,苹苹是来请姐姐去昭王府的……”
沈婳音抬手止住了苹苹的话头,朝紫芙笑道:“去看看小厨房新做了点心没有,苹苹爱吃莲子酥。”
紫芙知道这是主子叫自己回避。
对于她前主子是二姑娘这件事,沈婳音既不说介意也不说不介意,只是似乎总不拿她当贴心人。
主仆两个都心照不宣,一个酌情使唤,一个夹着尾巴。
紫芙便招呼着小丫头们都出去了,唯独月麟被主子留在屋里服侍。
苹苹这才继续说:“让苹苹过来请姐姐的不是昭王,是一个叫瑞王的。”
沈婳音没忍住,噗嗤一哂,“他不是叫‘瑞王’,是封号为瑞王。”
楚子孝大兄弟好惨。
“哦哦,那个瑞王叫苹苹跟姐姐说,昭王请姐姐吃中饭。”
又是吃中饭,吃饭就这么重要?昭王还挺执着。
“还有别的事没有?”
苹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有的,瑞王说,要是姐姐不答应,就跟姐姐说……说他四哥身子不适,请姐姐过去瞧瞧。”
沈婳音:“……”
这么牵强的借口,瑞王当她也是苹苹这种傻得可爱的小孩子呢?
“姐姐,你去吗?瑞王还说,要是姐姐还不肯去,就跟姐姐说:昭王说阿音姑娘不想去也别勉强。”
沈婳音揉了揉苹苹的小脑瓜——有日子没见,她家苹苹愈发可爱了。
“还有吗?”
“嗯……还有瑞王就在侯府斜对面的酒肆二楼等阿音姐姐,算吗?”
“啊?”正在给苹苹去樱桃核的月麟瞪圆了眼睛,“瑞王亲自来接音姑娘了?”
苹苹呆呆的:“嗯啊,他接我一起来的。”
月麟觉着,苹苹要是头一句先说这个,说不定就用不着说后面一长串的“假如”了。
瑞王都亲自到侯府门口来接人了,哪有一连驳了两位亲王面子的道理?就算是侯爷在此,也不能梗着脖子拒绝。
沈婳音将医书扔给苹苹,叫月麟到里间替自己更衣,笑道:“刚才正想通了新的解毒方向,就算他不来请我,我也得上赶着去昭王府请脉呢。这下好了,昭王神机妙算,撞上了今日来请,我倒蹭个体面。”
月麟心道:姑娘说得太谦虚了,这样大的体面哪里是“蹭”得来的,只要姑娘一句话,想必昭王府愿意随时派体面人专程来接呢。
瑞王果然就在酒肆二楼,一眼便瞧见了走出来的蒙面女郎和随行的苹苹。
阿音姑娘真是乖巧识大体,没带侯府婢女,只带了药肆助手。
瑞王欣悦一笑,翻窗跃下,跨上宝马拨转向前,随行在马车一侧。
他今日也是便衣出行,一个从人都没带,没人会想到这个一身劲装的俊俏郎君会是如假包换的大凉皇子。
瑞王清了清嗓子,“阿音姑娘,娘娘和四哥选的东西,可还入眼?”
沈婳音忙打起轿帘,“殿下客气了,琰妃娘娘和昭王殿下的赏,阿音受之惶恐。”
嗐,怎么说得这么生疏呢?瑞王本意不是想强调皇家恩典,他其实是想……算了,直说好了。
“阿音姑娘,你不知道,我四哥实在不懂得女儿心,怕自己挑选之物不合姑娘的意,苦苦哀求我帮忙,让我这个见多识广的江湖游侠亲自挑选,专挑那些民间买不着的。整整四箱啊!我闷在昭王府的库房里,从午后一直选到了天黑,晚饭都没吃上热的!”
嚯!还“苦苦哀求”,还“江湖游侠”,他怎么不上天呢!
怕不是被昭王那祖宗踹进库房逼着做苦力的?
沈婳音扶了扶面纱,确定遮住了自己忍俊不禁的表情,才又努力稳住眼神看向瑞王。
“殿下辛苦了,选的礼物阿音很喜欢。”
——其实根本没有拿出来仔细看,直接叫紫芙登记入库了。
这种程度的场面话,与瑞王的“苦苦哀求”相比,还是太实诚了。
“不过呢,为了阿音姑娘,辛苦一些也是应该的。”瑞王撩了一下左边的发丝,露了露脸上的剑疤,“小王的美貌可拜托阿音姑娘啦,未来能否娶上好看的王妃全系阿音姑娘一身。”
沈婳音笑得以手挡脸,不去看他的贫逗样子,“殿下折煞臣女了。噢,对了,听苹苹说,昭王殿下身子不适,他怎么了?”
提起楚欢,瑞王收敛了嬉容,“一大早只吃了几口清粥小菜就回房闭目养神,不像他平时的状态,说起来,自从上回出宫好像一直都这么倦。”
沈婳音笑容一凝,那祖宗居然是真的身体不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