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0区呢,那边怎么办?”
“丹尼尔代替我指挥,一天而已,他撑得住。”威廉说。
诺亚从这句话中听出来,威廉只能陪他一天,他垂下眼,隐去那一抹失落。
重感冒刚刚痊愈,加上妊娠反应,午觉再次一不小心睡到了傍晚。
睁开酸涩的眼皮,看见威廉,他忽然觉得可惜,三个多月没见威廉了,好不容易见到,他却一直在睡觉。
被窝太暖,出了一身汗,睡衣黏糊糊的。
他解开扣子,脱光睡衣。
没有束缚,舒服多了。
他看着威廉身上揉皱的衬衫,伸手摸到那件衬衫上的纽扣。
“诺亚。”威廉轻轻扣住他的手背。
“怕什么,不会吃掉你的。”
他享受脱掉威廉衣服的过程,如同拆礼盒上的丝带。
他的指尖慢慢描过这男人脖子和肩颈相连的那一段,再横过来摸到锁骨,往下是形状优美的胸肌,最后顺着腹肌的沟壑,摸到深刻的人鱼线。
停顿了一下,再往下。
他的手腕被威廉捉住,彻底被制止。
诺亚直勾勾地盯着那根肉具,抬起膝盖,缓缓地磨蹭、逗弄它:“哥,你硬了。”
他贴过去,明知道威廉无论如何都会忍住不碰他,便挨着威廉的耳朵呢喃:“我好喜欢它,它在我里面撞的那么凶,成结时胀得那么大,一滴精液都不浪费,全射进子宫……”
“诺亚。”威廉唤他名字时多出了警告的意味。
他得了逞,笑出声,抬眼看着他的alpha:“威廉。”
过了一会儿,他抱住被子翻滚到床尾,再原样翻回到男人怀里,贴着对方的体温,又念了一遍,“威廉。”
晚上九点,薇薇忽然敲响了他的房门。
——她说阿波罗突然开始呕吐,本来今天就没吃多少东西,都吐出来之后,它呕出了胃液,四肢也开始抽搐。
整个首都的宠物医生几乎都被诺亚找来了。
结果大同小异。
他们说阿波罗是血管癌晚期,治不好。
他问为什么治不好。
其中一个白发老年宠医小声嘟囔了一句,被他听清了:“医疗退步到今天这个程度,人的癌症尚且治不好,何况是一条老年犬。”
宠物医生建议给阿波罗打安乐死。
——血管癌非常疼,它现在每一秒都在受苦。
所以阿波罗站起来时腿会发抖,所以阿波罗对着它最喜欢的零食也没有食欲,所以它整日懒洋洋地趴着。
他竟然没有发现他的狗在受苦。
诺亚半跪下来,定定地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我很抱歉……”他说,“我很抱歉。”
阿波罗转过身,迈着不大好使的腿,停在沙发边,伸前爪从沙发底刨出一只绿色的球,低头叼起来,一步一步踱回诺亚身边,把球送到诺亚手上,还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诺亚猛地抱住它——幸好,幸好阿波罗比他先死。
他揉着阿波罗的毛发,半晌,他将阿波罗脖子上的黑色牛皮项圈摘下来,开口道:“我想吃掉我的狗。”
在场的那些兽医用一种不可理喻甚至害怕的眼神偷瞄着诺亚。
威廉站在他身后,弯下腰捡起滚到他脚边的绿色小球。他攥着那枚球,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诺亚的头发。
等着兽医全部离开之后,威廉低声问道:“你也会吃掉我么?”
诺亚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也好,他松了口气,拿起兽医留下的那支装有安乐死药剂的针管。
“给我。”诺亚朝他伸手。
“你回去睡觉,我陪着阿波罗。”威廉说,“你不用看这个过程。”
诺亚摇了摇头,眼神坚毅:“给我。”
威廉垂下眼,将针管放在诺亚的手上。
透明的药剂被推进阿波罗的身体,阿波罗乖乖地趴在地上,甚至高兴地摇摆了几下尾巴。
威廉把手放在了阿波罗的头顶。
他想起这只四十公斤的德牧在它体重只有七八斤时的样子,那时它经常跳起来撞他的掌心。
此刻,他的掌心觉察到它柔顺的皮毛正逐渐失温。
想到诺亚的难过,他在这一刻忽然有点后悔从那个公园捡回了这只被雨淋湿的狗崽。
后悔的情绪并不多。
毕竟阿波罗比他做的更好,阿波罗用完整的一生,从头至尾守着他的少年。
诺亚最终没有吃掉阿波罗。
他把阿波罗火化成灰,装在盒子里。
后半夜,他睡着之后再次梦见了海伦。
他没想到自己在威廉怀里还会梦见她。
这一次,海伦却没有喊出那句“都是你的错”。
她身上穿着坠楼前的白色睡袍,一头黑发黯淡无光。
她又开始狠狠抓搔她的头发了,指甲和头皮刮擦发出的“咔嗤咔嗤”,让诺亚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她古怪地笑了一声,停下来,伸出手指着他。
诺亚看着她指甲里红色的血污,久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大腿上汩汩流淌的鲜血。
他倏地睁开眼睛,鼻息间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不敢掀开被子,下意识喊道:“哥!”
“哥!”
威廉很快醒过来,揽住他抱进自己怀里:“怎么了?”
“我有点痛。”他说,“肚子痛。”
他闭着眼睛躲在威廉怀里,任由对方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血腥味更浓了,他闭紧了眼睛,屏住呼吸等着威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没事,我叫医生过来。”威廉在他额头吻了一下,转身下床。
他拉住威廉的衣角:“叫安妮·雷格……她知道我怀孕。”
“好。”
威廉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又攥了一会儿,才主动松开威廉的衣角。
安妮医生大步走进房间。
看见那副死气沉沉的脸和黑框眼镜,诺亚松了一口气。等她来的十来分钟,他如同被钉在了床上,既不敢往下看,也不敢细想任何可能。
威廉扶着他坐起来,他的脑中仍是一片白。
目光避无可避地落在自己的腿间——他看见一大片洇开的血。
他错愕地盯着那片红,视野忽然被手掌遮住,威廉揽着他,盖上他的眼睛:“没事,不怕。”
安妮拿着冰凉的测试仪贴在他的小腹。
机器发出的“滴滴”声让他的心跳得发痛,指尖发麻。
漫长的一分钟之后,“滴滴”声停下。
“孩子是你的?”
他拨开威廉挡住他眼睛的手,看见安妮正面向威廉说话。
“你和诺亚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你们是同一个的母亲生下的!你疯了吗让他怀孕!?”
诺亚吓了一跳——安妮即便面对枪口也不慌不忙的脸上,还能出现这种表情。
“是我的错……”
威廉话没说完,诺亚打断:“他不知道。”他抬起手,急于拦住安妮,“你别对他喊……”
“你呢,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孩子是威廉的!”安妮看向他,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掌盖住额头,“……胎停了。”
“什么……什么意思?”
诺亚错开视线,看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被海伦的视线倏地刺了一下,他躲开目光,在偌大的房间里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全落下的点。
威廉抱着他,他却莫名抗拒威廉的怀抱。
他推开威廉,茫然地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感冒了?我不该发烧的……我不该吃退烧药……”
安妮叹了口气,弯下腰,攥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胎儿死亡的原因很复杂,它一开始就不够健康,很可能在几天前就已经死亡了,只是今天才流出来……”
“闭嘴!”诺亚双目通红地喊道,“你胡说。”
安妮去医务室取来了一瓶药,交给了威廉。
告诉他,这种药物能帮诺亚排出子宫里的死胎,吃下之后最好扶诺亚站起来。
她还说自己不会走远,就在门口,有任何事立即喊她。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
诺亚将威廉递来的药片狠狠扔远,抬手攥住这男人的袖口,小声道:“救救他,哥,你救救他。”
威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再次递来了药片。
他一次又一次扔掉它们,白色的药片洒满地板,药瓶空了,威廉走到门口,向门外的安妮又要了一瓶。
他盯着威廉盛着药片的手掌,猛地扑上去啃咬对方的脖子,唇齿间咬到腥甜的血。
最终,他沉默着拿起男人掌心的药片,也接过水杯。
他把药放进嘴里,喝光了水杯中的水。
威廉扶着他站起来,几分钟后,他清晰地感受到从自己身体里落下的血肉。
半小时后,下身停止了撕痛,也不再有新的血流出来。
他看了看威廉抓住他手臂的手指:“松开。”
威廉没有反应,他再次道:“松开。”
那些手指松开的一瞬,他跪了下去。跪在血泊里,伸手碰了碰那块软软的被胎膜包裹着的肉块,它只有一只苹果大小,已经有了人的形状,蜷成一小团。
诺亚将它托起来,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阖眼轻哼起童谣。
——那是他小时候威廉常常哼给他听,哄他睡觉的童谣。
临近床的那一半窗帘拉上了,另一半敞着。
照进房间的阳光只有一半。
阳光依然温暖灿烂。
他抬头看向威廉,讶异地发现威廉在流泪。
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那么的耀眼。
他低头看向光与影的分界线——明明威廉离他那么近,但他在阴影里,威廉在阳光下。
地面半干的血迹忽然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愧疚:他怎么能让威廉这么难过。
清扫机器人整理了狼藉的房间,擦干净血迹,甚至将棕色地板修改成了白色,整个房间再度变得崭新。
威廉在他流产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他也一样。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威廉陪他躺着。他看向对方,那男人便给予回应也看回他。
他盯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瞳,坐起身,伸出双手掐住这男人的脖子。
威廉没有反应。
他忽地翻过身压在威廉身上,使了全力去掐他的脖子。
威廉静静地看着他,不反抗,也不挣扎。
他松开了手。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连让威廉难过都不舍得,怎么可能舍得威廉陪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