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晚又过去了一周时间,以克劳奇为首的新劳工们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很安分地工作着。

    工作清闲,唐安在乱石堆里找了个阴凉的角落休息。

    轻盈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中,他散出精神力,“看”到了尉天宇。

    “嘿,我就说这是个好地方吧。”尉天宇灵巧地越过石板的断口,在唐安不远处的石块上站定,“还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吗?今天出考核报告,下个月我们能拿到满配物资,正好今晚去找莫里斯,一起吃一顿庆祝下。”

    尉天宇见唐安点了点头,留下了一句“下班见。”就哼着歌先走一步。

    ...

    从办公室出发,绕过两个矿场,可以见到由一片矮屋组成的居住区。这里使用的都是预制的建筑,每间屋子的构造都一样,辨认所属需要看正门外挂着的名牌。

    间距较为宽敞的建筑群,是执法者、医师和工匠们集中居住的地方,另一侧更密集的楼房则是人数更多的矿工们的居住点。

    唐安的住所在这两片区域的交界处。

    虽然大家都是在这颗星球上谋生,但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非矿工们不愿意和矿工们居住在一起,因此交界处的屋子空置了一大片。

    尉天宇和唐安并肩走在碎石路上,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路上有不少神色匆忙朝食堂赶的人。

    临近一个岔路口,尉天宇转身道:“我回去拿点好东西,你先去威利家吧,我已经给他发过消息了。”

    没等唐安回复,他快步往岔路上跑去,那是他的住所所在的方向。

    唐安已经习惯了他的想一出是一出,沿着原本计划好的路线继续向前走,没过几分钟,就到了莫里斯的住所。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士,她棕色的眼因为笑容眯起,及腰的同色卷发被束成低马尾,身上穿着围裙。她是莫里斯·威利的妻子——许春芳。

    这段时间,唐安已经在尉天宇的牵线搭桥下和莫里斯夫妻俩熟悉起来。

    见到唐安,许春芳热情地招呼道:“埃森,快进来吧。”

    进门后,可以看到沙发上摆着几个手织的毛线玩偶,充当茶几的书桌上铺着柔软的毛巾,一旁的窗台上还种着一盆浅黄色的小花。空气中有着浅淡的花香味,与饭香混合在一起。

    莫里斯已经换上了常服,过肩的灰色长发被仔细地编成了三股辫,垂在身后。他正在仔细地将碗筷摆上桌,调整了好半天位置,也没有满意。

    跟在唐安身后的许春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会儿再弄吧,朋友们都来了。”

    莫里斯遗憾地直起身子,向唐安打招呼,“下午好。”

    唐安说:“下午好,我突然才知道要聚餐,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不用你准备!”尉天宇的大嗓门打断了唐安的话,“我带来了我藏了很久的宝贝。”

    他大步走进门,一手擦了擦汗,另一只手抬起晃了晃威士忌酒瓶,道:“莫里斯,你今天是沾了埃森的光了。”

    说话声有些气喘,看上去是急匆匆跑来的。

    “春芳,你准备了这么多菜!”尉天宇将酒瓶放在餐桌上,兴奋道。

    许春芳笑了下,说:“都是现成的。”

    桌上的饭菜是加热过的罐头食品,但在这个食堂菜谱固定的地方,吃罐头已经是在改善生活了。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喝酒。”

    “嘿,你能少说点扫兴的话吗?”尉天宇相当自来熟地揽了下唐安的肩膀,说:“埃森,你别告诉我你也不喝!这宝贝在这里一年也见不到几瓶,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拿到的!”

    唐安看了眼桌上的酒瓶,标签已经被磨花,估计是尉天宇想喝又不舍得喝,经常拿出来望瓶止渴造成的。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唐安笑着说肯定得喝。

    但这具化身吃了东西还得花费灵能才能消化,他并不打算喝很多。

    四人落座,春芳为他们俩找了两个酒杯。

    尉天宇小心翼翼地给唐安的酒杯满上后,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半杯,一口闷完,再满满地倒上一杯,然后他立刻塞回瓶塞,把酒瓶放到了脚边的地上。

    见唐安看着他,他直言:“别看了,你今天就这一杯,没有更多了!”

    唐安挑眉说:“谢谢。”

    春芳被尉天宇小气的模样逗笑,一不小心呛了口水,咳嗽起来,一旁的莫里斯手忙脚乱地帮她顺气。

    尉天宇平常话就多,喝了点酒后更是聒噪,他从抱怨工作一路侃到帝国局势,莫里斯埋头吃菜,许春芳时不时地笑着捧捧场,唐安偶尔应答一声以示自己在听。

    聊着聊着,尉天宇的话题突然转到了唐安身上,他问:“埃森,你一个哨兵不会想一辈子都呆在这个破地方吧,之后打算去哪里高就呀?”

    “我就随便转转。”唐安答。

    “那也挺好,自由。”尉天宇的语气里充满向往,说:“我还没去过几个星球,埃森你和我们分享分享有趣的见闻呗?”

    唐安反问:“你想听点什么?遗址、星球地貌、战争或者外星生物?”

    他的见闻十分丰富,随便挑几条出来就足以应付完这个话题,只要在说之前提前注意下时间,别把未来的事件提前预言出来了就行。

    没想到尉天宇还没说话,一直在沉默聆听的莫里斯突然发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尉天宇愣住了。

    莫里斯盯着唐安,又重复了一遍:“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埃森?”

    唐安望向他,他的表情严肃,眼中带着决绝,鼻尖上冒出了细微的汗,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为了求生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怎么了?明明没有聊到什么敏|感||话|题。唐安有些困惑。

    尉天宇双眼睁大,有些意外莫里斯的直言,但是很快就皱了下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在桌下的膝盖碰了碰唐安的大腿,做了个口型道:“没事,他一会儿就好了。”

    许春芳已经伸手顺着莫里斯的后背抚摸,帮助他舒缓情绪。

    在一片沉默中,莫里斯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抱歉。”他移开了和唐安对视的视线,重新低下了头,继续吃饭。

    他看上去像是应激了,是什么关键词触发了这一点。唐安记忆中,莫里斯应该没有经历过帝国的对外战争,难道是听到了“外星生物”才这么过度反应的吗?

    之前在星际集会偶遇了充满恶意的莫里斯之后,他就安排了阿奇尔整理相关的情报。

    文件提到,莫里斯曾经可能是帝国研究所某项机密研究的一员,后来失踪了好几年,才重新回到研究所。之后,他以前所未有的晋升速度,迅速成为了帝国研究所的所长。

    那项机密研究,是和外星生物有关的吗?

    究竟是多么骇人的研究,才会让莫里斯只要联想到,就会产生应激反应?

    唐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气寡淡且辛辣的酒水趟过食道,被腹腔里储存的灵能消解。

    尉天宇轻咳了几下,将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对了,有件事我要谢谢春芳。你上次给我介绍的女孩子,人很好,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春芳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可真是太好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恭喜。”唐安跟着客套道。

    尉天宇开始夸赞自己的女友有多优秀,自己未来打算怎么给女友一个稳定的家,在他的插科打诨下,刚才的不愉快被掩盖过去,莫里斯虽然一直沉默着,但这一餐饭算是顺利的吃完了。

    唐安和尉天宇道别后,就回自己的住所去了。

    许春芳送两人到门口,确认他们离开后,返回屋内。这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莫里斯仍然坐在餐桌前。

    她走到莫里斯面前蹲下,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另一种手抚上他的脸颊。

    “还好吗?”她轻声问。

    莫里斯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说:“看到你这样我很心痛。”

    许春芳带着莫里斯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让他好好修养,可在这颗行星居住的这两年里,莫里斯还是成天埋头研究,虽然已经不是那个会让他噩梦连连的项目,但这样和之前毫无不同的生活,对他的病情没有帮助。

    许春芳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莫里斯知道她的良苦用心,但他摇了摇头,说:“我累了,不想再逃了。再说了,我不做研究,又能做些什么呢?”

    许春芳将莫里斯的双手抬起,握住,感受着他冰凉的指尖逐渐回暖,“不需要你做什么呀。”

    她笑得温柔,“我有个朋友,她可以介绍我去一颗度假星球上当服务员。

    “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们可以在湖边的员工小屋里生活,每天傍晚,我们都可以绕着湖边散步。

    “和我们的孩子一起。”

    莫里斯猛地睁大眼睛,脸颊发红,双手颤抖得厉害,问:“孩子!?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有两个月了。”

    “春芳!我,我……天哪!”莫里斯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他赶紧把春芳扶起来,换自己蹲在地上,轻轻搂住她的腰,侧过头,将耳朵贴在她的腹部。

    许春芳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现在还听不到呢。”

    “我只是,我……”

    莫里斯·威利快被这突然的惊喜震昏了,他语气哽咽,

    他难以遏制的联想到了母体内胚胎的样子,随之而来的是莫大的恐惧,泪水大颗大颗滑落。

    他想起了,那些漂浮在维生仓里的鲜红血肉,那些,他曾经在实验室里“制造”的生物。

    它们在维生仓内从胚胎成长为“人”,然后被帝国送上战场。

    那些,人类和异族基因融合的,畸形产物。或许,根本不配被称为“人”。

    但它们切切实实是他所培育的。

    春芳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吗?

    他脑海中和春芳以及孩子一起生活的美好画面,被突兀地盖上了血色。

    “不!春芳,我们不能……”莫里斯朝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挣扎着后退到墙角的阴影处。

    他抱着脑袋,冷汗涔涔,口中不停地说着:“这个孩子不能活着!我不能……我,我,春芳……”

    许春芳从椅子上站起,走到餐边柜前,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装备有快速注射头的镇定剂,她将镇定剂藏进连衣裙的袖子里,随后调整好表情,回头。

    她轻声地说着:“别怕,莫里斯,是我,我在的……”伴随着温和、轻柔的语调,许春芳缓慢地朝莫里斯靠近。

    她轻轻地怀抱住颤抖的莫里斯,放在他身侧的手,顺着莫里斯的小臂线条向上,停留在上臂处。

    被注射了镇定剂后,满身冷汗说着胡话的莫里斯安定下来,因为疲惫,沉沉睡去。

    许春芳拨开粘满汗水的灰发,在莫里斯的额头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