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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为了掩饰这道门,他以不同身份买下了四面八方的六座宅子。

    宅子中住着商贾书生平民官吏,看起来热热闹闹,其实都是烟鸟阁的卧底。

    这些人由池月酒庄的碧丝掌管,与燕草分权而立。

    他身边的人都太聪明,一个都不能全信。

    车夫是魔教中人,不言不语地躬身向江淮渡行礼,待江淮渡上车后就驾车向城外走。

    江淮渡坐在颠簸马车中,他想起老教主那张恶心的老脸,就忍不住又恐惧又想吐。

    那老不死的……已经靠着各种手段,活了不知多少年,却总也活不够,还妄图长生不老。

    江淮渡从袖中摸出卓凌送他的簪子,温润的玉簪握在掌心,冲散了心中的厌恶和恐惧,眼前渐渐浮现出小呆子那双黑曜石一样明亮干净的眼睛。

    真好……

    遇到那个小呆子,真好。

    忽然一阵利刃破空声响起,车夫惨叫着倒地。

    江淮渡眼神一凛,拔剑而起冲出马车。

    十余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一张大网当头罩下,网上布满细刺。

    江淮渡剑舞如风劈开银丝网,却来不及收剑格挡,被人从背后劈开一道大口子。

    这十余位刺客训练有素,阵势几度变换,牢牢把江淮渡困在阵法之中。

    不一会儿,江淮渡已经遍体鳞伤。

    他察觉到这些人害怕伤及他性命,干脆铤而走险重重撞向迎面而来的剑锋。

    刺客果然慌忙收剑,江淮渡趁机厉喝一声挥剑横扫,把重重包围撕开一道口子,挥手洒下一片药粉,消失在夜色中。

    卓凌从美梦中忽然惊醒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而醒,只觉得心口沉闷难受,赤着脚冲过去打开窗户。

    却看到一道黑影掠过江府隔壁的屋顶,消失在了屋脊处。

    卓凌睡意惺忪中觉得那身法有些眼熟,可他来不及多想,他发现江淮渡又不见了。

    江淮渡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狼狈过。

    他年少时虽饱受折磨,可自从二十年前他创下烟鸟阁,便事事居于幕后运筹帷幄,任由烽火厮杀在帐外折腾。

    他处处小心,事事谨慎,从未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今夜去见老教主,一路上应该早有安排,更别说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淮渡拖着一身血迹,从暗道回了江府。

    他全身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几乎要昏倒在暗道里。

    燕草被他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把止血药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糊:“主人,奴婢去请魏神医过来,主人!”

    江淮渡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盏摇曳烛火:“无事,皮肉伤。”

    燕草手指都在发抖:“主人……出什么事了……”

    江淮渡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是朝廷的影卫,想活捉我。”

    燕草慌忙说:“那老教主呢?”

    江淮渡说:“我走出不久就遇到了袭击,对方应该不知道老教主在何处,但他一定知道我今夜出门了。”

    他说得平静淡漠,嘴唇却因为失血和痛楚而青白可怖。

    京城的影卫,为何……为何会知道他的行踪?

    江淮渡看向窗外,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手中簪子。

    燕草手指一颤,只觉得主人浑身发冷。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是阴冷惶恐的灰暗光芒。

    燕草颤声说:“主人……伤口处理好了……都是……都是皮肉伤……”

    江淮渡说:“如此大的阵仗,却连毒药都没用,看来他们知道我真正的用处是什么。”

    燕草慌忙跪下:“主人,奴婢这就去彻查此事,若抓到泄漏消息之人,绝不放过!”

    江淮渡轻轻笑了:“不必,我等他自己说。”

    他要亲口听到,卓凌主动向他说明一切。

    那个小呆子,那么傻,傻乎乎地喜欢着他,嚷嚷着要保护他。

    江淮渡就算再多疑,也更愿意相信,那个小呆子只是不小心做错了事,只是……只是被人利用了……

    只要卓凌告诉他,他就会亲亲小呆子的脸,把小呆子按在床上重重地惩罚。

    只要卓凌肯告诉他。

    第二天一身血口子的江阁主,照样衣冠楚楚地坐在擂台旁,笑着和曲盟主互相打趣。

    他脸色很差,笑起来的时候,都有种摇摇欲坠的恐怖感。

    卓凌坐在树下的椅子上,托腮看着江淮渡的背影。

    江淮渡今天很奇怪,可他说不出哪里奇怪。

    他早上的时候问江淮渡昨晚去哪儿,江淮渡慢悠悠地搅拌着粥,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卓凌觉不出来,他本来就笨,更别说去猜江淮渡这种肠子十八弯的老狐狸在想什么。

    卓凌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宫中的暗卫!

    卓凌呆住,忽然想起天水一楼的副楼主曾经试图接近皇上皇后的事。

    对,这件事要尽快禀告皇上和皇后。

    卓凌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那暗卫也看到他,故意走的不快不慢,引昔日同僚去个偏僻的地方见面。

    燕草冷眼看着这一切,附耳对江淮渡轻声说:“主人,卓侍卫跟着一个陌生面孔去了九曲巷。”

    江淮渡抬头,正好对上曲行舟似笑非笑的目光。

    江淮渡笑笑,对燕草说:“带我过去。”

    他起身的时候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脸色惨白,闷哼一声差点倒下去。

    可他不能。

    他身边,并无全然可信之人。

    朋友也好,主仆也罢,谁会背后给他一刀,他不知道。

    所以,他永远不能倒下去。

    可他……是真的相信了那个小呆子。

    九曲巷,百转千回,高低不同的楼宇房屋错落其中,是个交换情报的好地方。

    暗卫对卓凌行礼:“卓侍卫,您怎么在兴安府?”

    卓凌想起自己和江淮渡的那些事,又羞又为难:“一言难尽。我有话对你说,你尽快禀告陛下和皇后娘娘,天水一楼的人曾经出现在他们身边,请他们多加小心。”

    暗卫说:“卓侍卫,皇后娘娘三日之后就会亲自来兴安府,您有什么线索,一定要亲自告诉他。”

    卓凌点点头。

    他该回去了。

    他为了追昔日同僚,没来得及和江淮渡打声招呼。

    若是江淮渡找不到他,心里肯定着急。

    可卓凌不知道,江淮渡就站在一墙之隔后,听见了那个暗卫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日之后……皇后亲临兴安府,要卓凌亲自汇报消息。

    江淮渡手指颤抖,失血过多的苍白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冷笑。

    那个小呆子,乖乖的,傻傻的,痴痴爱他的小呆子,原来……原来也是派到他身边的卧底。

    只是演技更好,用情更真,不但拿到了烟鸟阁的情报,还拿到了他的孩子。

    潜龙谱,要他江淮渡的血才能打开。

    于是武林盟,魔教,天水一楼,各门各派正道邪教,用了无数手段想要得到他,却每每无功而返,倒在烟鸟阁密不透风的屏障之外。

    偏偏那个看似最柔软最无辜的小呆子,傻乎乎地跟在他身后,红着脸要报救命之恩,就这样利用他的狂妄和温柔,把解开潜龙谱的钥匙牢牢掌控在了自己腹中。

    何等聪明,何等狠毒。

    为了完成任务,不惜让潜龙谱的钥匙,成为自己腹中胎儿。

    暗影司,名不虚传。

    燕草说:“主人,奴婢这就让人秘密把卓凌抓起来。”

    江淮渡轻轻冷笑,眼球痛到充血,他沙哑着声音低喃:“不用,我会亲手让他知道,什么叫无间地狱。”

    燕草急了:“主人,可卓凌若逃走,他肚子里的孩子……”

    江淮渡抚摸着掌心的簪子,轻声说:“他不会走,他爱我爱得都快疯了,怎么舍得现在就离开呢?”

    燕草忧心忡忡:“主人……”

    江淮渡闭目。

    他太痛了,全身的伤口都在撕扯着,嘲笑他那一刹那的心软和温柔。

    不过……不过是被伏击了而已,又不会死。

    潜龙谱还未解开,卓凌还在他身边装疯卖傻。

    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不过……不过一次小小的失误而已。

    可他为什么那么难过,恨得发狂,恨得痛彻心扉。

    一行血泪从眼角溢出。

    他这辈子,都不曾那么信任过一个人。

    可他错了。

    这世上根本没有那样天真烂漫的小呆子,没有人会不顾一切地爱着他的阴晴不定和坏心眼。

    他不该相信命运会对他如此宽容。

    所有……所有的幸福,都不过是敌人的一场算计。

    而卓凌,只是一枚落在他心尖儿的棋子,要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卓凌跑回武林大会,却不见了江淮渡。

    他心里忽然慌起来,急匆匆地穿梭在人群里左顾右盼。

    来看盛会的人太多,他怎么都找不到江淮渡的身影。

    卓凌像只失去方向的小兽,慌张地穿梭在陌生森林中,找不到他的窝在哪儿了。

    忽然,卓凌在人海中不小心一头撞在了一个胸膛上。

    被撞的人闷哼一声。

    卓凌抬头要看,却被对方顺势紧紧搂进了怀中。

    江淮渡痛得唇色青白,语气却笑意盈盈:“小呆子,找什么呢?”

    卓凌不好意思地窝在他怀里:“我找不到你了……”

    江淮渡轻轻一笑:“是不是嫌武林大会太闷,偷偷跑去玩了?”

    卓凌小声说:“没有……”

    他只是急着把消息告诉昔日同僚,来不及和江淮渡打招呼了。

    江淮渡说:“你不是想要下场打架吗,过来,我给你安排。”

    他搂着卓凌的腰肢,来到擂台旁,趁人不备还在卓凌耳边偷亲了一口。

    卓凌脸皮薄反应慢,被他亲得面红耳赤。

    江淮渡只是笑,笑得风流潇洒,笑得阴森凄冷。

    不过做戏而已,他难道还能输给谁?

    卓凌武功很好,也很听话,江淮渡要他打三场就下来,他就乖乖只打三场,然后乖巧礼貌地认输下场了。

    卓凌过了手瘾,开心得眉眼弯弯:“江淮渡,我新学了好多招式。”

    江淮渡抬袖擦拭他脸上的灰尘,不冷不热地微笑:“好。”

    卓凌有点慌了,忐忑地小声问:“怎……怎么啦……我做错了吗……我……我以后不打架了……你别生气……”

    江淮渡垂眸一笑,说:“无事,我也觉得这武林大会实在无聊,不如,我陪你在兴安府逛逛如何?”

    卓凌眼睛亮起来。

    他到底少年心性,喜欢新鲜和热闹。

    江淮渡悠悠说:“魏青槐那个庸医,连你怀孕的事都没诊断出来,我带你去看个好大夫,让他给你开几副安神养胎的药。”

    卓凌惊喜得手足无措,开心得几乎挂在了江淮渡身上:“你……你相信我了……孩子不是假的……他在我肚子里,他就在我肚子里!”

    江淮渡隔着衣服抚摸卓凌微微鼓起的小腹,似笑非笑地低喃:“都鼓得这么厉害了,我当然相信你。”

    我当然相信你。

    相信你一往情深,相信你心无城府,相信你是个真正天真烂漫的小呆子。

    相信你……是我这辈子,唯一能揽在怀中的温暖,不必防备,不必算计。

    只要抱着你,就能一生一世彼此温暖,再不分开。

    那是江淮渡此生唯一一次,想和什么人如此亲近。

    六月的兴安府开满殷红的合欢花,香气浓郁扑鼻,枝头花簇灿若云霄。

    卓凌仰头看着绒绒花球,开心地笑起来:“江淮渡,这花好香啊。”

    他今天很开心,江淮渡终于愿意相信,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江淮渡说:“合欢花气味甜香馥郁,常有胭脂铺拿来为胭脂水粉增香。”

    卓凌说:“京城里的合欢花就没有这么香,总是很淡很淡,要凑在鼻子前闻采购浓。”

    江淮渡笑笑,抬手挥袖,一道凌厉掌风向四面八方而去,满天合欢花飘飘摇摇,在六月温暖的微风中如雪花般缓缓落在肩头发梢上。

    卓凌在浓郁的香气中嗅出三分醉意,摇摇晃晃地扑进了江淮渡怀中。

    江淮渡牢牢把卓凌抱在怀中,嘴角噙着一丝笑,声音明明温温柔柔的,却在六月暖风中让人冷得打了个寒颤:“小呆子,你乖不乖?”

    卓凌乖巧地使劲儿点头,像小猫一样在江淮渡胸口蹭来蹭去。

    他有很多话想和江淮渡说,说故乡人情冷暖不愿回去,说宫里当差日夜不休十分辛苦。

    只有兴安府最好。

    花暖融融的,风暖融融的,人也暖融融的。

    不紧不慢地过着日子,沏一壶清茶,学几招剑法,赖在一个人的怀里,睡意朦胧地打哈欠。

    一切都舒坦惬意,昏昏欲仙。

    真好。

    卓凌嘴笨,这些话想了很久很久,还偷偷写了无数遍草稿,想要认认真真地说给江淮渡听。

    可他昨夜没睡好,着实困得要命,窝在江淮渡怀里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好。

    以前的时候,江淮渡总是会半夜离开。

    卓凌虽然不会因此醒来,但身边骤冷,他察觉得到,于是总是做噩梦。

    一会儿梦到江府里三妻四妾满地孩子,一会儿梦到江淮渡剖开他的肚子,告诉他里面都是肥肉,根本没有孩子。

    可这一次,江淮渡一直抱着他。

    一直一直,都暖暖地抱着他。

    卓凌睡得很香。

    没有三妻四妾,江淮渡说,他肚子里的,是他们的孩子。

    邺州城外,池月酒庄。

    这里种满了合欢花,甜腻的花香配上清冽的酒香,让人三魂七魄都熨烫无比,飘飘如在仙境。

    卓凌躺在浴桶中,乖巧地歪着头,湿漉漉的黑发垂在白皙的锁骨上,漆黑药汁下,粉嫩的奶头若隐若现。

    他乖乖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水珠,轻轻地一颤一颤。

    碧丝又端了一碗药过来,柔声说:“主人,请您把他的嘴掰开。”

    江淮渡面无表情地掰开卓凌的嘴。

    卓凌在睡梦中气鼓鼓地挣扎了一下:“不喝药……唔……苦……”

    江淮府轻声说:“不苦,是桂花糖。”

    卓凌听到他的声音,听话地张开嘴,乖乖喝下那一碗药,又昏睡过去。

    江淮渡放下碗,他手指似乎有些脱力,瓷碗落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碧丝吓了一跳:“主人……”

    江淮渡面无表情地问:“还要多久?”

    碧丝轻声说:“再过半个时辰,药物就会渗透经脉血肉。”

    江淮渡说:“他是暗影司出身,连栖香蛊都无法侵蚀他的心魂。你下药重一些,他随时可能提前醒过来。”

    碧丝说:“是。”

    江淮渡沉默着,目光淡漠地端详着昏睡的卓凌。

    小呆子睡着的样子,真的很乖。

    白皙清秀的一张脸,睫毛很长,鼻梁上沾了一缕湿发,有些不舒服地一直吹气。

    嘴唇软软的,被热水熏得粉嫩水红,微微张开的唇缝间能看见粉嫩的小舌头。

    乖乖的,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珍珠,一点伤人的意图都看不到。

    可他却是暗影司的卧底,是连江淮渡都能骗得团团转的绝顶戏子。

    江淮渡心中又痛了起来,唇边缓缓扬起一个阴冷痛楚的笑意。

    到此为止了,再也没有人,能骗得了他江淮渡。

    碧丝轻声说:“血液被这样污染,他活不过三年了。主人,您……”

    江淮渡说:“我知道。”

    碧丝说:“主人,那是你的孩子,你会后悔的。”

    江淮渡轻笑一声,抚摸着碧丝的头发:“你倒是聪明。”

    碧丝钻进他怀里,害怕地小声说:“主人我错了。”

    江淮渡拍拍她的脊背:“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该说的话,就不要乱嚼舌根。”

    碧丝乖巧地点点头,又说:“主人,池月酒庄查到了一点秦桑哥哥的线索。”

    第八章

    江淮渡漫不经心地问:“查到什么了?”

    碧丝说:“天水一楼的天机谷中关着一个人,楼主每月都会过去,从不让人跟着。”

    江淮渡说:“好。”

    碧丝跪坐在他身边:“主人,我想派人去救秦桑哥哥出来。”

    江淮渡冷笑:“烟鸟阁查了整整五年,都未曾找到秦桑的下落,如今假秦桑引得天水一楼副楼主来到兴安府,你立刻就有了如此确切的消息。碧丝,你跟在我身边十三年了,还看不出这是什么圈套吗?”

    碧丝不再恳求了。

    她知道,主人心如铁石,只看利害得失。

    她想救她的秦桑哥哥,哪怕冒险也要救。

    可她却也知道这是冒险,而主人,从来不会为了这等小事的冒险。

    她的主人,总会选择最稳妥的方法。

    卓凌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久,他梦到江淮渡给他喝了一碗很苦的药汁,还骗他是桂花糖水。

    卓凌气鼓鼓地睁开眼睛,想质问那个大骗子。

    可大骗子却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他:“小呆子,你怎么看着花都能睡着?”

    卓凌摸摸自己的小肚子。

    还鼓鼓的,孩子还好好地窝在他肚子里。

    卓凌有点不好意思,捏了捏鼻子:“我……我就是好困……”

    江淮渡说:“卓凌,我有更重要地事情要告诉你。”

    卓凌紧张地点点头:“我、我会好好听!”

    江淮渡说:“潜龙谱中藏着上古珍宝,可那张图已在江湖中流传许久,却迟迟没有人找到宝藏,你可知为何?”

    卓凌人有点呆,在这种事上反应却不慢:“因为他们打不开!”

    江淮渡说:“对,只有我的血,才能解开潜龙谱真正的秘密。所以……”他抚摸着卓凌的肚子,“我现在,要找到潜龙谱,毁掉它。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孩子好好活着。卓凌,你能明白吗?”

    卓凌乖乖地点头:“我……我会保护好他,也会保护你!”

    江淮渡轻轻笑了,抚摸卓凌的头:“小呆子。”

    卓凌顺势在他掌心蹭了两下。

    江淮渡低头看着卓凌白皙的脖子。

    受到污染的血液静静流淌在卓凌的身体中,若是有人试图用卓凌腹中的孩子解开潜龙谱,那就会把潜龙谱彻底毁掉。

    从此世间贪婪之心一同幻灭,再也不会有人为了潜龙之血而来。江淮渡,自可高枕无忧,逍遥快活。

    奉命窃取潜龙之血的暗卫,却毁掉了潜龙谱。

    不必江淮渡再动手,宫中那人就会让失败的卧底不得好死。

    如此精妙的报复,岂不是大快人心?

    江淮渡说:“这段时间,你乖乖在家里,不许乱跑,听到了吗?”

    卓凌乖乖点头,又担忧地抓住了江淮渡的袖子:“我可以保护你。”

    江淮渡说:“你不乖,我会分心的。”

    卓凌立刻表示自己很乖,双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江淮渡的脸:“你要去哪里?”

    江淮渡说:“天水一楼。”

    卓凌立刻神经紧绷起来:“你别去!”他总是傻乎乎的,分不清江湖纷争里谁是谁非,可他知道天水一楼对江淮渡并无善意,江淮渡去了一定会有危险。

    江淮渡说:“我用十年的时间,确定潜龙谱就在天水一楼。如今,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我不能不去。”

    卓凌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鼓起的小腹,他心中有些愧疚惶恐。

    若不是为了……若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江淮渡是不是就不用冒险前往天水一阁。

    都怪他,明明是男子之身,怎么就怀上了孩子呢。

    孕期的人总是格外敏感脆弱,极易陷入自责不安的情绪中。

    江淮渡说:“好了,乖乖呆在府里,让燕草照顾你。”

    卓凌舍不得再让江淮渡为他分心担忧,委屈地点点头,乖乖留在了江府之中。

    江淮渡让卓凌在房中休息,自己走向了亭中水榭。

    燕草跟在他身后,焦急地说:“主人,您真的要去天水一楼?天水一楼与烟鸟阁不共戴天,您……”

    江淮渡打断她:“再多的仇恨,也抵不过长生之法的诱惑。天水一楼有潜龙谱,我有解密之血,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合作呢?”

    燕草慌忙说:“那魔教那边……”

    江淮渡沉默了一会儿。

    魔教那边,不如借暗影司之手,斩草除根。

    江淮渡轻轻一笑,说:“我自有安排。”

    兴安府的六月,开始阴云暗涌。

    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慢慢在无数张彼此交错的情报网中流传。

    沈桐书不放心潜龙谱之事,亲自来到兴安府与曲行舟一起寻找。

    曲行舟和沈桐书是老相识,两人正在灯下品茗,暗影司的暗卫便匆匆而来,在沈桐书耳边低语几句。

    沈桐书搁下茶杯。

    曲行舟问:“看来沈大人有了要紧的事。”

    沈桐书微一思索,便大大方方说了出来:“江淮渡去了天水一楼寻求合作,有意一同打开潜龙谱。”

    曲行舟说:“不对。”

    沈桐书说:“为何?”

    曲行舟说:“江淮渡身负潜龙之血,一生都因此受尽折磨,他对所有试图占有潜龙谱的人都心怀仇恨,怎么可能与天水一楼合作?”

    沈桐书说:“我久在宫中,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那依曲盟主的意思,江淮渡为何要去天水一楼?”

    曲行舟说:“我猜,要么是江淮渡身边出现了意外,逼得他不得不尽快与天水一楼和解。要么便是他另有算计,正在暗处坐等渔翁之利。”

    沈桐书若有所思地品茶:“尽管江淮渡必然另有算计,但我们依然绝不能让潜龙谱现于人世。”

    曲行舟说:“沈大人在宫中,可是知道了什么线索?”

    沈桐书捧茶一笑:“潜龙谱乃上古神物,来源已不可考。若真的只是一堆金银珠宝也就罢了,就怕还有什么祸乱天下的妖物,也要趁机现世了。”

    曲行舟说:“我去拦住江淮渡。”

    沈桐书说:“麻烦曲盟主了。”

    江湖之事,沈桐书不甚了解,因为也不多干预。

    送走曲行舟,他还有另外一件事。

    暗卫密报,卓凌现在就在兴安府,有要事向他禀报。

    卓凌在沈桐书身边三年有余,为人体贴周到忠厚乖巧,沈桐书很喜欢他。听闻这孩子从小不是在武馆独自练武就是在宫中沉默寡言,沈桐书特意破例让身在暗影司的卓凌重获自由身。

    如今他难得出宫,却正好在兴安府捧上卓凌,倒也算他们主仆一场的缘分了。

    沈桐书问暗卫:“卓凌现在何处?”

    暗卫说:“属下曾与卓侍卫在九曲巷有约。若是皇后娘娘到了兴安府之后愿意见他,属下就会在九曲巷中心的街角,用石头压一块红纸,在上面写约定的地址。”

    沈桐书笑道:“卓凌跟在我身边,生死沉浮走过来的,我怎么还能不见他。你去布置吧,约他明日在柳叶桥旁的小酒馆相见。”

    曲行舟飞奔,想要在江淮渡到达天水一楼之前截住他。

    可他却迟了一步。

    魔教的人抢在他前面围杀江淮渡,等曲行舟派人赶到之时,只剩满地血泊短剑,魔教和曲行舟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曲行舟一直都知道江淮渡与魔教有往来,如今他公然背叛魔教与天水一楼合作,果然惹怒了一心求得潜龙谱的魔教。

    一片血泊狼藉中,倒着几具魔教打扮的尸体。

    还有一片沾血的青色衣角,看上面的绣花,是烟鸟阁绣楼的手笔。

    曲行舟长叹一声:“江阁主,为虎作伥,终为虎噬。你何等聪明人,竟也落得如此可悲可笑的下场。”

    手下说:“盟主,在这里找到一支簪子,做工很粗,像是女子之物。”

    曲行舟看了一眼。

    这种地方,出现这种朴素的女子饰物,着实奇怪得很。

    曲行舟说:“罢了,带回去吧。”

    武林盟中一人忽然惊呼:“曲盟主,那是江阁主的簪子,我曾在江府中见他拿在手中把玩过。”

    曲行舟又叹一声。

    众人纷纷围过来:“盟主,江阁主一定是遇害了?我们怎么办啊?”

    他们不知事实真相,只知道烟鸟阁是武林盟最大的耳目。

    如今烟鸟阁阁主遇袭失踪,他们不由得一起慌了神。

    怎么办,以后可怎么办啊!

    曲行舟面色从容地说:“江阁主不幸遇害,是武林大劫。如今,我们只有尽快赶回兴安府,替江阁主打理烟鸟阁,万不可让魔教有机可乘。”

    江淮渡此人心机太重,曲行舟实在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被魔教算计了。

    想起江淮渡的心机叵测,曲行舟干脆顺水推舟,借机夺走江淮渡的烟鸟阁。

    如此一来,若江淮渡果真被魔教抓走,他可以利用烟鸟阁的情报网尽快找到线索。若江淮渡别有居心,那拿走他的烟鸟阁,就等于斩断他的手足,让他百般计谋再无用武之地。

    曲行舟算盘打得响亮,脸上却是沉痛悲凉:“走吧,回兴安府。”

    江淮渡擅算计,曲行舟不巧也擅长。

    武林盟接管烟鸟阁顺理成章,连烟鸟阁的大总管燕草都毫无异议,干脆利落地把情报网三千页的名单交给了曲行舟。

    一切都理所当然,谁都没有太过激烈的情绪。

    除了卓凌,他听说,武林盟在一地血泊中找到了江淮渡的衣角和簪子。

    江淮渡他……他被魔教抓走了。

    卓凌握着剑穗发抖,腹中胎儿不停地动,痛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

    江府也已经被武林盟接管,谁都不曾在意江府中一个躲在屋里不肯出来的少年。

    曲行舟翻看着名单问燕草:“你说的那个,怀了江淮渡孩子的少年,去哪儿了?”

    燕草说:“他在卧房内,那孩子呆呆傻傻的,被吓坏了,只知道哭。”

    曲行舟说:“看好他,若消息泄露,他腹中胎儿必会招来无数觊觎。”

    燕草说:“是。”

    她与曲行舟分别,端了一碗粥送去给卓凌。

    可卧房的门反锁着,她慌忙踹开。

    窗户打开,清风徐徐,卧房里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燕草吓坏了,匆忙让人封锁江府内外,去附近街道寻找线索,自己跑到武林盟找曲行舟。

    曲行舟正在和沈桐书下棋。

    燕草脚步匆匆的进来,警惕地看着沈桐书这个陌生人。

    曲行舟头也不抬:“沈先生不是外人,说。”

    燕草说:“卓凌不见了。”

    曲行舟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桐书已经猛地抬头,目光凌厉起来:“你说什么?”

    曲行舟一面为这种突发状况措手不及,一面又惊愕于沈桐书的反应:“沈先生,您……您知道这个人?”

    沈桐书简洁地问:“他为何会牵扯到潜龙谱之中?”

    卓凌天性纯善,对身外之后总是懵懵懂懂地提不起兴趣,怎么会牵扯进潜龙谱一事之中。

    曲行舟说:“燕草奉我之命在烟鸟阁潜伏多年,知道了很多江淮渡的秘密。潜龙谱,必须要江淮渡的鲜血涂抹,才能显现出真正的图案。不久前,江淮渡从江南带来一个少年,那少年怀了江淮渡的孩子,江淮渡一度想要把孩子打掉,最后却也没舍得下手。”

    沈桐书深吸一口气。

    卓凌不爱金银,不贪名利,却唯独从未体会情爱滋味。

    沈桐书没有见过江淮渡,但从情报来看,也能看出那是个手段极其高明的风流浪子。

    江淮渡遇害失踪,情窦初开的卓凌,会做什么事?

    沈桐书握着手中茶杯,竭力冷静下来分析卓凌的脾性。

    卓凌……卓凌一定去了魔教。

    那个小傻子,肚子里揣着让全天下觊觎的潜龙之血,要去魔教救江淮渡!

    曲行舟问燕草:“你可认真查看了江府内外的线索?”

    不等燕草回答,沈桐书便轻轻说:“不用查了,卓凌是暗影司本事最好的暗卫,他既然想逃,你们什么都查不到。”

    曲行舟说:“我派人去魔教。”

    沈桐书说:“卓凌是暗影司的人,他犯错也好,遇险也罢,自有暗影司前去处理。”

    暗影司的家务事,曲行舟识趣地没有多干预。他说:“好,那我就带武林盟,去前往天水一楼的路上等。”

    没人彻底相信江淮渡被魔教抓走了,除了卓凌那个小傻子。

    江淮渡此刻正在兴安府外的池月酒庄里,漫不经心地烹茶。

    碧丝哭得眼眶通红,赌气似的不肯见他。

    因为她的主人,让她自幼的玩伴林胜去送死了。

    江淮渡也不想理她。

    他一壶接一壶地煮着茶,却总觉得香气不够,全都泼进了池中。

    算算日子,林胜已经替他死在魔教手下,尸体会在提前喝下的毒药中化为灰烬,那件血衣,那支簪子,足够让武林盟困扰一阵了。

    这段时间,他可以慢慢放出风,让魔教知道有个他的孩子,在卓凌腹中。

    魔教找不到他,气急败坏之下一定会抓走卓凌。

    而朝廷与武林盟,怎么能让魔教把潜龙之血带走呢?

    大概,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战吧。

    江淮轻轻地笑着,笑着笑着,却不由得闭上眼睛,让两行清泪滑落。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那个演技精湛的卧底,那个卧底,有一张天生乖巧的脸,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傻乎乎亮晶晶的眼睛。

    烟鸟阁有世上最厉害的媚术大师,可那位擅长媚术的妖孽,也学不出卓凌那么浑然天成的单纯依恋。

    少年看着他的眼睛里有星辰光华万千,最好的黑曜石都不如那双眼睛明亮动人。那些羞怯的,炽热的,刻进骨子里的爱恋,每一眼都世间最心狠的骗子手足无措。

    他怎么能察觉出,那是假的?

    可那就是假的。

    江淮渡睁开眼,再煮一壶新茶。

    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只是他再也不会像喜欢那个小呆子一样,去喜欢什么人。

    魔教总舵,一袭红衣的年轻教主站在寒玉石棺前,面色阴沉:“老教主亲自去兴安府干什么?”

    手下艰难地说:“老教主说……说既然教主已经决定与天水一楼共同打开潜龙谱,那江淮渡就该回魔教做他该做的事。”

    年轻的教主头痛欲裂。

    江淮渡失踪了,他们截杀的那个替死鬼,在暴露身份之后立刻选择的自杀,连尸体都没流下。

    手下说:“教主,武林盟中的内线传来消息,江淮渡有一个遗腹子,怀着江淮渡孩子的那个人前几天从武林盟逃走了。”

    教主厉声说:“天涯海角,把那个人给本座找回来!”

    此时,天下一片大乱。

    潜龙谱一事已经天下皆知。

    不管是宝藏还是长生之谜,都让天下枭雄趋之若鹜,纷纷疯狂地寻找潜龙谱和潜龙血的下落。

    可卓凌却仿佛隔绝在了这场狂烈的欲望狂欢之外,他一个背着小包袱握着剑,站在荒梦山外的断崖上发呆。

    山风猎猎,少年纤细修长的身体仿佛时刻会被垂下去。

    可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牢牢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山间云雾,眨都不曾眨一下。

    剑穗上的流苏温柔微凉,抚过他白皙修长的指节。

    卓凌在心里说:江淮渡,你说,你要带我回家的。

    没有你的江府,只是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那不是家。

    第九章

    卓凌握紧手中的剑,心口轻轻的颤抖着,那不是恐惧,那是……欢喜。

    他不再只天鸿武馆里只会练剑的笨弟子,他不再是皇宫中完全服从命令的暗影司侍卫。

    今天,他是卓凌,他就是卓凌。

    没有人命令他,没有人指点他。

    只是卓凌,要去救他的夫君。

    为心中所爱,所恋,所依赖的那个人。

    孤身而去,万死不悔。

    他那颗自幼愚笨迟钝的心,终于热起来,活起来,无需他思考,就为他指明了方向。

    卓凌轻盈地从断崖上一跃而下,张开双臂跌进了云海中。

    此时正六月,荒梦山中却开满花了殷红梅花。

    点点似血,片片如云。

    卓凌握着剑,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悄悄落在枝头,谁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卓凌借着风声,在枝叶间穿梭,悄悄地靠近魔教地牢的方向。

    忽然,一支毒镖从背后袭来。

    卓凌灵敏地挥剑击落,可他已经被发现了。

    无数魔教中人围杀上来。

    卓凌心里着急,一边格挡防备一边往地牢那里冲。

    冷不防一道凌厉剑气迎面而来,卓凌躲闪不及右肩一痛,长剑脱手。

    刀光剑影当头而下,卓凌拼着右肩再中一剑,左手凌厉地捉腕擒拿夺了魔教中人的刀。

    他痛得脸色青白,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如此大闹一场,就算逃出去,魔教也一定会把江淮渡转移到其他地方,他再也没有机会进来救人了。

    江淮渡和曲盟主交好,可他遇害,武林盟毫无反应。

    江淮渡对燕草那么好,也消息刚一传来,燕草就拱手把江淮渡二十年的心血送给了别人。

    卓凌替江淮渡委屈,替他的夫君委屈。

    若他再放弃,再逃走,那江淮渡血液流干而死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想到这里,卓凌刀法更急,落刀更狠,一路只攻不守,终于冲进了地牢中。

    他右臂接连受伤,已垂软着抬不起来。

    还好地牢狭窄黑暗,于暗卫的无声步法终于让卓凌喘了口气。

    痛,好痛啊。

    比小时候被师父打的还要痛。

    卓凌从小连痛觉都不如别人敏感,师兄们挨两板子就疼得鬼哭狼嚎,只有他还乖乖趴在小凳子上,手指紧紧抓着板凳腿,痛狠了也只会咬自己的嘴唇。

    可他这次却觉得特别疼,疼得他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脸上也受了刀伤,不知道被划了几条血口子,可那都不重要了。

    他觉得好疼,四肢百骸都充斥着剧烈的痛楚。

    这几天经脉中一直都在隐隐作痛,运气也有些不畅快,若非如此,以他的轻功和隐匿能力,不该被发现才对。

    来不及多想,卓凌忍着剧痛在地牢里踉跄而行。

    牢房都空着,守卫也不在这里。

    卓凌心里发慌,痛得更厉害。

    这像个陷阱……这……这好像是个陷阱……

    卓凌常年做暗卫的知觉疯狂提醒着他不要进去。

    现在……现在回头,还走得了。

    前面是陷阱,这一定是陷阱!

    可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卓凌却仍然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江淮渡……江淮渡在里面……

    那个坏心眼的大骗子,那个温柔英俊的男人,被抓走了。

    那是他的夫君,他要去把他的夫君救出来。

    他们交换了庚帖生辰,江府中挂满了喜气洋洋的绸花灯笼,等武林大会结束,他们就要拜堂成亲了。

    卓凌左手握刀,踉踉跄跄地走在黑暗中。

    他身体痛得越来越厉害,鲜血顺着指尖流淌,卓凌恍惚间体会到看血管渐渐空掉的感觉。

    我要死了,对不对?

    卓凌走不动了,趴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水牢的大门开始,一个人坐在水中央的石头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那个……那个背影,是江淮渡!

    一股热流冲进模糊的大脑中,卓凌猛地清醒了一刹那,他拖着长长的血痕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哭着喊:“江淮渡……江淮渡……呜呜……”

    他在及膝高的冷水中踉跄前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太痛了,痛得手脚哆嗦,哐当一声摔进冷水中。

    “呜呜……江淮渡……”卓凌在水牢中无助地哭泣呛水,“我起不来了……呜呜……没力气了……江淮渡……”

    一只手从上方伸出,拉住了他左手的手腕。

    卓凌哭着狂喜抬头。

    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卓凌惊慌愤怒地挣扎:“江淮渡呢!你们把江淮渡关在什么地方了!”

    陌生人冷笑:“江淮渡根本不在魔教。我们收到消息去合虚山围堵江淮渡,可去天水一楼的人,却只是一个死士。”

    卓凌又痛又疲惫,脑子里痛得搅成一团,他沙哑着哭喊:“我不信……我不相信!”

    陌生人嗤笑:“全江湖都不信江淮渡那么歹毒的人会阴沟里帆船,就你这个小傻子巴巴跑来救人。”

    卓凌哭着摇头,他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江淮渡怎么了。

    可他不信,一定是魔教的人在骗他。

    江淮渡如果没有死,怎么会消失不见,连他和他们的孩子都不管了。

    一定是魔教的人在骗他,一定是的!

    卓凌手掌急转,用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扣住陌生人的脉门,哽咽着吼:“江淮渡……江淮渡呢……”

    失血过多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卓凌的声音越来越小:“把他还给我……你们这群变态……呜呜……把他……还给……我……”

    黑暗袭来,卓凌昏倒在水牢中。

    这里好冷,比天鸿武馆的柴房还冷。

    小小的卓凌站在一片看不见天地的冰冷中,哭着飞奔。

    他小时候其实不爱哭,师兄们都说他的没感情的怪物。

    可他遇到了江淮渡,体会了被捧在手心的滋味儿,就开始一直哭,一直哭,好像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在江淮渡身上了。

    小小的卓凌藏在破庙里瑟瑟发抖,门外是凄冷风雪和遮云蔽日的怪物。

    这场昏昏沉沉的大梦,让卓凌睡了好久好久。

    睁开眼睛,他躺在水牢中,四肢都被铁链捆住。

    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好好包扎过了,连脸上都缠满了绷带。

    卓凌看不见东西,茫然四顾,眼前却始终只有一层沾满血的布料。

    他……怎么了……

    卓凌不聪明,他想不透其中的关节玄机,只是倔强地拼尽全力想要救江淮渡,无论如何都要来救江淮渡。

    他不相信魔教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江淮渡身负潜龙之血,一生都被这些人觊觎追杀,一定是……魔教在骗他!

    卓凌听到了脚步声,陌生人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怒气:“江淮府那个阴险毒辣的小人!他是故意把自己老婆孩子送到魔教的,如今魔教成了众矢之的,他不知又躲到哪个角落里筹划阴谋诡计了!”

    手下说:“教主息怒,如今江淮渡的孩子在这里,我们只要尽快拿到潜龙谱,江淮渡就算再多手段都无用了。”

    教主冷哼一声,说:“本座亲自去天水一楼迎接言清澹,你准备一下,本座要剖腹取子。”

    卓凌一颤。

    剖腹取子,那是……那是什么……

    他的孩子……不……不可以……那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

    池月酒庄里,江淮渡还在烹茶。

    碧丝眼眶红红的,拎着香烛供品,去祭拜林胜的衣冠冢。

    江淮府手指轻轻地发颤,语气却淡漠至极:“回来了?”

    碧丝忍着眼泪盈盈一礼:“主人,如你所料,暗影司派人攻打魔教总舵了。”

    江淮渡闭上眼睛:“我猜,罗君怀亲自去与言清澹碰面了。”

    碧丝哽咽着说:“是,他还戴上了魔教十二魔君。”

    江淮渡轻轻一笑:“乱即出错,罗君怀生怕我先一步拿到潜龙谱,又自以为拿到了钥匙,竟是急得连老巢都不顾了。”

    碧丝说:“恭喜主人大仇得报,您开心吗?”

    江淮渡说:“碧丝,进了烟鸟阁,命不由天,只由我。你忘了吗?”

    碧丝恨恨地擦眼泪:“林胜哥哥是死士,他替您死,奴婢没什么好怨恨的。可那个小呆子呢?他傻乎乎的,第一天来兴安府,连江府在哪儿都不知道,画了两锭银子买你的消息。主人,您设计的圈套,全天下无人相信,武林盟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有那个傻乎乎的小呆子,一个人冲到魔教总舵,他要救你,他拼了性命也要救你!”

    江淮渡手中瓷杯碎裂,户口满是鲜血,他抬头:“你说什么?”

    碧丝说:“我说那个小呆子是个笨蛋!你想要骗尽天下人,可你骗得了谁呢?你只能欺骗拿命喜欢你的那个人!”

    碧丝年纪小,又是江淮渡手把手养大的。

    旁人不敢闹的脾气,她敢闹,旁人不敢说的话,她敢说!

    她常年不在江府中,不知道江淮渡和卓凌究竟是何关系。

    可那个被江淮渡提防暗害的卓凌,真的是个毫无心机的小呆子啊!

    那个傻乎乎的小呆子,傻乎乎地冲去魔教救人。

    碧丝哽咽着说:“主人,你以前总怪别人骗你害你,可现在,有人爱你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碧丝年纪太小,心中还残存了一份赤子稚纯,她怨恨江淮渡害死了她两个哥哥,更是……更是为卓凌不平。

    主人怎么可以那么狠心,去利用伤害一个痴痴爱着他的小呆子。

    江淮渡没想到卓凌会去魔教。

    他没算计到这一环。

    在他预想中,卓凌会留在烟鸟阁继续潜伏,因为暗影司还没拿到潜龙谱,他们需要烟鸟阁的情报网。

    而得到情报的魔教,会先一步抓走卓凌。

    他把卓凌变成江湖争端的暴风中心,借机制造混乱,铲除敌人,拿到潜龙谱。

    可他没想到卓凌会去魔教。

    那个小呆子,大着肚子,一个人傻乎乎地杀到了魔教总舵中。

    若这也是算计,那卓凌在算计他什么呢?

    江淮渡手指沾满鲜血和瓷片,他却毫无察觉,恍惚着又煮了一壶茶。

    他一生过得太过艰苦,潜龙之血就像是一块诱人的血肉,引诱着天下野兽虎视眈眈的目光。

    三十年来,世人骗他害他折磨他,所有短暂的温暖之后,都是陷阱和噩梦。

    他曾经相信过那个傻乎乎的小呆子,却又亲耳听到小呆子要去向朝廷汇报情况。

    那一瞬间,江淮渡怕得像少年时那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孩子。

    他已经习惯了先下手为强,他要报复世间所有欺骗他算计他的人。

    可那个小呆子没有留在烟鸟阁,也没有回暗影司。

    傻乎乎的小呆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身中剧毒,揣着孩子去了魔教总舵。

    魔教若拿到潜龙谱……一定会剖腹取子,用胎儿之血打开潜龙谱的秘密。

    那个小呆子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江淮渡痛苦地闭上眼睛。

    错了,一切都错了。

    没有人能演出那样毫无破绽的深情模样,再高深的媚术都骗不了江淮渡!

    是他自己骗了自己,是他太恐惧,太不安,杯弓蛇影,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