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看小说 > 其他小说 > 奇物生录 > 章廿六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季府的大门,季语澜黑着一张脸,头上和脖颈处全是雪,脸都被冻得通红一片。

    昭云则是干干净净,战局可想而知是如何偏侧。

    “呀!三郎回来啦!后厨给二位留了饭的,现在吃不吃?”小毛在季语澜周围忙前忙后地转,像个小毛一样飘来飘去。

    “不吃!”

    季语澜将大氅拖下来甩在小毛的脸上,随后大步朝房间走去,“别烦我!”

    小毛楞在原地,求助般看向身后的昭云,“这...”

    昭云面色淡淡,将他手里的大氅接过后道:“无事,饭食送到屋里罢。”

    小毛又乐起来,嘴上答应着,脚下已经朝后厨去了,“马上热好!马上热好!”

    昭云走到季语澜房门前时,门是紧闭的,而且里面落了锁,昭云站在屋檐下许久也没有敲门,他虽然不知道门锁了,但他知道季语澜肯定不会让自己进的。

    所以他在等小毛将饭送过来,再开口让季语澜放自己进去,这样正好能直接吃饭。

    季语澜在房里正恼火,气的将身上的衣服扒的一件不剩,雪水融化几乎打湿了中衣,只能重新换过,可他忘了这些本该是下人打理好才能拿进来换的,如今倒是忘了吩咐了。

    他裸着上身坐在木凳上,看着门外伫立的人影久久未动,想放人进来又拉不下脸。

    不一会儿,外面雪地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小毛端着食盘也站到了门口,季语澜心想他来的可真是时候。

    “三郎,吃饭啦!”

    小毛刚要推门,季语澜迅速起身飞奔到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插上的门闩拉开,随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站在门口等人进来。

    小毛推开门,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就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说了一句,“昭郎君快进吧,有你爱吃的团子呢,趁热吃。”

    季语澜把人从门外拽进来随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两人这样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坐下。

    昭云将手中的大氅挂在桁架上,便自顾自地坐下,拿起汤匙开始吃,一旁的人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实则已经气的七窍生烟。

    昭云嘴里咀嚼着团子模样颇为可爱,他抬头看了一眼季语澜,随口道:“三郎君不饿?”

    “饿!”

    说完季语澜气鼓鼓地坐下,端起另一碗团子大快朵颐起来,他今日可真是滴米未进,早上匆匆离开,傍晚又被拽去了王府,如今一碗糯米团子下肚,人终于活了过来。

    昭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季语澜瘦巴巴的胸膛和肚腹,眼底闪过一丝嫌弃,随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扔到他身上。

    “穿上。”

    季语澜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是板着一张脸,一字一句道:“别讨好我啊,你今日不告而去,还拿雪球砸我,我可都记下了。”

    昭云不以为然,起身将木凳拉到火炉前坐下,“其一,你我在一起不方便,自然是不告而别,其二,是你先砸的我。”

    季语澜嘟囔的嘴里发出一声嘶气,随后他放下碗筷,走到他面前站定,“什么不方便,你不是上次答应我了不再贸然行事?!”

    昭云微微颔首,没有去看他发作反而是认真地烤火,“我去了一趟大理寺。”

    季语澜眉头微蹙,随后拉着凳子也坐下,“你去审问李言了?”

    昭云摇了摇头,道:“没有,李言是朝廷要犯,寻常人都不得近身,我是去看另一位。”

    季语澜闻言睁大眼睛,将身上半穿不穿的衣服拉到手里,正色道:“什么意思?你觉得那个妖兽有古怪?”

    昭云:“是,不过并非你口中的古怪,他确实是兽寿人身,妖物之状,但是...”

    季语澜最听不得人话里有话,欲言又止,他拉过昭云的胳膊,急道:“怎么了,你快说。”

    “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有所察觉的,不是生人勿近的抵抗,是好奇。”

    季语澜不禁接话:“好奇?”

    昭云颔首,随后继续道:“对,他能分辨的出谁是狱守,当我站在它面前时它在观察我的身份。”

    “你这么说倒是有些...难不成他有人的意识?”

    昭云:“这个难以分辨,我只能说它似乎是可以听懂人的交谈,我在和狱守说话的时候,它在听。”

    季语澜忽然陷入了沉默,这算不上是好消息,倘若它能辨识人的衣着,分得清谁是谁...又听得懂话,那他当日在大理寺问审时岂不是把话都听懂了。

    那它听到描述如何将自己炮制成怪物的时候为何毫无反应?!

    昭云看他思绪万千的模样,提点道:“李言既然说蠕虫需要它作母体培养幼虫,可它在被捕之前是没有被束缚的,如此庞大的野兽与人共处一室,若无法交谈,毫无人性,必然是会发疯的,更何况...”

    季语澜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道:“更何况李言割他血肉...残痛不堪,它又会不反抗呢...除非它是自愿的...”

    说到这,屋内再次陷入沉默中,季语澜觉得事情当下变得更为棘手,他所求的,和康王所求的不是一物,这些话就算他告诉了康王,恐怕难以换回一丝认同。

    季语澜垂着头,看着火舌从炉中窜出又跌落,心情更是千百滋味难以言喻,他自顾自地说道:“我今日去王府,萧问棠和王爷两个人给我做了一个局,意思是让我年后去秦州万里乡,把虫子一事彻底查清楚。”

    昭云闻言看向他,没想到他还有点智慧在身上,也并非一无是处。

    “只是萧问棠这个人好奇怪,我觉得他有所图谋,但又找不出任何端倪来,我恐怕一个防范不周,自己又掉入了他的陷阱中。”

    昭云欣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季语澜,“不会的。”

    “啊?”季语澜不明所以,但一抬头看见他正注视着自己赤裸的上半身,瞬间觉得羞得不行,刚才衣服穿一半都忘了。

    “你们三个同心同谋,他不会害你的,也许,只是让你代劳一些他们难以触及的琐事。”

    季语澜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不耐烦地拉扯衣服穿上,奈何昭云的衣服大的不得了,像小时候偷穿的戏服一样,袖子长的像水袖。

    “算了,不想了,明日事,明日再说。”

    昭云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身后却传来幽幽一声恳求。

    “别,别走行吗...咱们...一块睡?”

    昭云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随后季语澜腾地起身,然后笑着去拉他,“一块睡吧,我都习惯了,还有还有,我总觉得你送我的那块石头,变沉了,你来给我看看。”

    昭云看着他耍小把戏的样子简直可笑,但还是没有戳破他的心思,被他拉着坐到了床榻上。

    “你看你看。”说着季语澜从脖颈上将绳子取下,递给昭云。

    昭云撇了一眼,倏尔将绳子扯断,季语澜见状想阻止,但也为时已晚,“欸!你怎么扯断了,那天捆着的绳子断了,我好不容易穿进孔里的。”

    昭云止不住抽了抽眼角,随后他叹息一声道:“它大概已经有了灵识,日后不能再放在身边了,而且需要以水物滋养才能继续生长。”

    “啊?”季语澜几乎是惊叫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块黑黢黢的石头,这东西成精了?!

    昭云顺势点点头,将石头搁在他手心里,继续道:“每日两次,浸泡在粮酒之中,剩下时间才能随身携带,若是觉得不便,直接扔进酒壶里挂着也可以。”

    季语澜听的认真,但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说真的?这?真的变沉了是因为有...有什么灵了?”

    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于是昭云开始胡编:“不知,你可听说过太岁?同他相似,这黑石头也会生长,这是观里传了百年的神物,来历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我听师父说这石头只有碰见命定之人,才会开始生长化形。”

    季语澜听的目瞪口呆,尤其是最后一句,他惊讶不止,感叹道:“真的!这么...这么宝贵的东西,还能,还能化形!”

    昭云:“嗯,所以你更要好好照料它。”

    季语澜狠狠点头,将小东西塞进自己的枕头下面,又拍了拍,“自然,我肯定好好照顾它,明日我就叫人去买酒来,买上好的酒喂它!”

    小黑石头在枕头下面喜极而泣,不由得笑得发颤,整块石头哆哆嗦嗦地抖动,季语澜也高兴得不得了,压根没有感觉到枕头下有异动。

    “嗯,睡吧。”

    季语澜欣然应下,跳下去吹灭了蜡烛又将帷幔落好才上榻,依旧是他睡里面,昭云睡在外侧,这次小石头睡在两人中间。

    季语澜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又带着欣喜:“昭云,你说它能长成什么形状。”

    “不知。”

    “不会像玄书故事里那样,长成个孩子吧?那我不是还未婚娶就为人父了。”

    昭云觉得他不可理喻,石头会长成孩子?于是没有接话。

    季语澜见他没说话,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偷偷从被子里钻出来去看他的侧脸,他思考了一下,将小石头重新掏出来然后塞进昭云的枕头下面。他心里偷偷想着,虽然有些荒谬,但是他觉得没准真能成,可要是能长大成人,肯定要像你才好。

    翌日清晨,小年。

    两人一直睡到天大亮,院子中偶尔进来下人打扫,声音细琐却不吵闹,像往日无数清晨一般,一切循规蹈矩地发生。

    季语澜一夜好眠,屋子里的炭火前夜添的满满的,后半夜的余温一直维续到天亮,晨日东升,一抹光亮透过木窗时,温度正与炉火余温交融,暖得人又多几分舒心。

    昭云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像是小憩过后的苏醒,长梦醒后只觉喉见干涩无比,他本想起身下去漱口,没想到被飞来的一腿硬生生压了回去,人睡得正死,浑然不知时辰,胳膊自然地搂像身旁柔软被褥,嘴里喃喃不知说何一二。

    昭云捏了捏鼻梁,微微抬起的脖颈再次躺回去,他眼中无愠怒之意,反而是充满空滞,望着帷幔顶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后又传来一些难以描述的长吟,那是季语澜睡醒了在伸懒腰。

    季语澜不知道身边的人早就睁眼了,刚要探头去叫他,却没成想人是睁着眼睛的,“哎?你怎么醒了也不出声,看什么呢。”

    昭云微微眯眼,刚才久久放空此时眼睛有些酸涩,他意为看向季语澜,开口之际却闭上了眼睛,“腿拿开。”

    季语澜:“...”

    季语澜冷白的脸颊泛起颜色,随后陪笑道:“嘿嘿,不沉吧?”

    随后他将腿收回来,然后支起胳膊看着昭云,光线如缕从帷幔外闯入,但只有三两丝照在昭云的鼻梁一侧,似乎能看见丝丝绒毛。

    “你是不是还困着,那你继续睡,今天是小年,至除夕也不用去上衙了。”

    季语澜见他没接话,又碎碎念道:“今日我们可以上街去,估计出了许多摊子卖东西的,王爷那边肯定忙着善后,也没空惦记我了。”

    说着他轻轻去拉昭云的胳膊衣料,试探道:“你不是要买新衣裳?一会我去要钱你可得帮我说说话,不然”

    然字还没说完,昭云忽然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季语澜不明所以,以为是他将人闹烦了,“怎么了?吵你睡觉啦?”

    “你经常做梦?”

    一句话问的没头没尾,季语澜也不知道怎么答,思考片刻还是坦诚道:“倒也没有,我小时候总是做噩梦,我爹就找人给我看,说是什么鬼了神了的缠身了,乱七八糟的办法弄了不知多少,可自从七岁之后就不再了。”

    昭云语气淡淡,却听出几分温柔意味,“不再做噩梦了?”

    季语澜浅浅笑起来,觉得胳膊有些酸,于是蜷起来枕在头下继续看着昭云,“那也不是,是没那么吓人了,也不经常做了,也许一年才有一两次。”

    说到这季语澜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昭云身上的被子,夸赞道:“与你相识之后,到现在还没梦魇过呢,也许是你道家子弟辟邪。”

    昭云将目光看向一边,继续问道:“其他的,可有梦见?”

    问道这季语澜刚要说话,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一句话在他嘴里咬碎后重新拼凑才放出来,“嘿嘿...梦见我当皇上了,乱七八糟的十分怪诞。”

    季语澜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睛朝一旁撇了撇,昭云忽然长叹一口气,没有说其他的话。

    “怎么了?大早上就愁眉不展的,可是有烦心事?”季语澜语气满是关切,眼睛也盯着人不放。

    昭云将头侧过来,两人重新对上目光,“你若日后醒后有梦,告诉我。”

    季语澜看他神情认真,便顺着他点头道:“好。”

    答应完季语澜又犹犹豫豫小声问他:“什么梦都要告诉?”

    昭云看着他一脸纯良,轻嗤一声:“都要说,春梦也包括。”

    季语澜哎呦了一声,然后惊跳起来掀开被子要下塌去,“昭云!大早上你拿我打趣?!”

    他忙着朝下跑,也没顾得上看昭云,后者脸上挂着笑慢慢坐起,眼里是三五分戏谑,还有些不知名的意味。

    两人穿戴整齐打开房门,小毛站在廊厅边上立刻扔下扫把飞奔过来,“三郎君醒啦!去街上过早吗?”

    人从远处到眼前不过眨眼间,季语澜惊叹他的神速,夸道:“你有这速度也不至于小时候尿裤子里。”

    小毛神色一怔,然后看向他身后的昭云,脸上像是烫熟的虾子,随后一溜烟地又跑远了。

    季语澜扬声大笑,理了理腰侧褶皱便抬步朝前院去了。

    没错,去啃老了。

    他当差的这几年,不但一分钱没攒下,家里还添了不少出去,两个人在分局吃喝拉撒样样都得花钱,说好听的是回京之后报帐,可季家又怎能拉下来脸去要这笔钱呢。

    有伤文人风骨,落高官威名。

    远远扬声一句,还未见人便闻其声。

    “爹~”

    老爷子正坐在前堂喝茶,这几日为了季延的事情宫里宫外是马不停蹄地转圜,如今头发都白了半边,儿子不争气,亲爹也沾着霉要倒,更别提他这个叔伯了,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涉足过甚。

    天子的心思最为难测,他这个阁老,真是当的步步惊心。

    季清之放下茶碗,捏着胡子笑着招呼人过来,“怎么了,一大早就爹个没完,你又惹什么事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并非如此,他这个小儿子虽是年龄不大,但为人行事真是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味道,虫闹一事也帮衬他在陛下那负压轻松一二,比起自己兄弟家的那两个儿子,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季语澜笑着在一旁坐下,仰首朝昭云点了点下巴让他也坐,“阿爹啊,你这几天辛苦了,我特意来给你解解闷。”

    老爷子笑了笑,假意瞪了他一眼,“多亏了你了,你不跟我商量就让王爷直接把事情闹到陛下那去了,我这几天老骨头都险些折腾散了。”

    季语澜自知有错,笑着点头认错:“是我的错,但是爹该明白的,王爷心思缜密,能跟我说出口的事情,恐怕是已经心里十有八九已经想好了,我恐怕是背锅的。”

    老爷子被他逗笑了,扬手去拍他的脑袋,“说,大早上来干什么的。”

    “爹...你说这新年了,我把人领回来,不得置办一二新物迎春?这位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好几命。”

    老头皱了皱眉,他有些难以置信:“前几日给你的银子全花光了?”

    季语澜清咳几声,赶忙看向昭云,“不是,那几日县衙上上下下人都在值夜差,不买些糕点茶水也说不过去呢...何况我还不是县令...没钱使唤不动人呢...”

    老头拧着眉头看着他,没说话,好一会儿才看向昭云,“昭郎君,小澜所言可属实?没把钱财都散在什么酒楼青楼了?”

    昭云垂下眸子,谈吐温和,还带着笑意:“三郎所言属实,若没有县衙那些兄弟帮助,恐怕一时半会案宗是整理不好的。”

    季语澜笑得眼睛弯弯,他拉着老头的胳膊继续施法,让他爹吐银子。

    昭云则在心里念了几句经,以示罪过,给那些人买茶水花的钱,不过牛毛而已,实则两人都把钱花在了他身上,一桌八菜二汤,季语澜付钱的时候可是颇有富商权贵的手笔,哪像现在这样不要脸。

    老爷子经不起念叨,最后还是松了口,“行,一会让你娘给你点些银子,多给昭云买些去,不要省了,咱们家不差这点钱。”

    “成!”季语澜一看得手了,也不去拉他爹的袖子了,起身就要走。

    老头一看季语澜奸计得逞连尾话说都不说就要走,赶忙把人喝住,“你干什么去?”

    季语澜谄笑道:“爹~买衣服去啊!”

    “行,你可别去找你弟弟喝花酒给我惹出麻烦来,昭云啊,可要给我看着小澜啊。”

    季语澜一听忙着自辩:“爹!我上次是被拽去的,他骗我看戏的,我可没喝啊!”

    昭云看了一眼季语澜,随后缓缓俯身应下:“晚辈尽然。”

    “行,去吧。”老爷子挥了挥手,再次端起茶碗目送两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