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坊这个地名,乍一听就知道并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让人有种喝花酒逛青楼的感觉,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只不过却是高雅了些许。
坊楼中央的舞台上,伶人涂抹着浓妆,动情演绎,台下的观众们喝着美酒,时不时的大喊一声“好!”又转头跟着狐朋狗友哈哈大笑。
浓郁的酒香与楼阁中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味道,有些刺鼻又有些上头。
“好!”李尚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台上的表演,精彩之处忍不住的大吼一声,转头又拿着自己桌上的碗,将碗里的酒水咕噜咕噜一口全都喝进了肚子里,随即又粗鲁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自己嘴上残留的酒水,将碗朝着身旁随从的方向侧了侧。
随从刚要将桌上的酒坛拿起来继续给碗里倒酒,一只白皙的手却在此时伸了过来,轻轻捏住了酒坛的边缘,自然而然地将随从挤到了一边,然后将酒坛倾斜,碗中再次盛满琼浆玉液。
李尚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发生的事,伸手拿起碗再次朝着嘴里倒酒,只是这回将酒水灌进肚子里后,却略略觉得酒水的味道夹杂了一丝淡淡的桂花香,让人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有些诧异的转过头去,发现自家的随从被挤在一旁有些委屈的看着他,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正坐在方桌的另一侧,面带笑容地望着他。
那青年模样干净俊朗,气质不凡,身上的衣裳也像是大户人家喜欢购买的江南丝绸制成的锦衣,衣服上的边饰是缠枝牡丹纹,外层为卷叶形花瓣,内里绣着一只脚踏祥云的瑞兽,这布料虽不像贵人穿着的上乘丝绸金丝银线,但穿在青年的身上却是穿出了一股贵人的气质,让人不敢轻视他的身份。
“你是谁?”李尚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听起来有些不真切,似乎是因为喝酒太多的缘故弄坏了嗓子一般。
“李大人,听闻你武艺高强,叶某有所好奇,所以特地来讨教一番。”叶尘的眸子轻轻扫过李尚的脸,眼底的暗芒闪了闪,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拿起一个空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武艺?哈哈哈!世人都习佛法,武艺不过是下三滥的玩意儿,又有什么好讨教的!”李尚摇了摇头,但语气里却藏着一股极为不满的情绪,只是不好宣之于口罢了。
“看来李大人对佛门有所不满。”叶尘的话似乎意有所指,语气的起伏也变得极为巧妙,让人听之不免多想几分此人的意图所在。
“不满?谁敢对佛门有所不满!天下众人皆是佛门信徒,这天下就差改名叫佛国了!我又有什么不满的。”
“李大人,你看这台上的伶人,唱起戏来不过取悦众人罢了,可若是他唱一辈子,演一辈子,他到底是戏中人还是戏外人?”叶尘的目光转移到台上,台上的伶人浓妆艳抹,正扮演成一个女人,正在哭诉自己的无助,那声腔哭腔跌宕起伏如鸟鸣般婉转,让台下的众人连连叫好,甚至有许些人都忍不住拍手称赞。
“你到底想说什么?”说着无意,听着有心,叶尘的这一句话让李尚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目光有些危险的看向叶尘,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见青年面带笑意的欣赏着台上的表演,默不答话,僵持了片刻,他终于沉不住气,直接起身离开了。
随行的随从弯下腰,轻声在叶尘的耳边说了一句:“还请叶先生到二楼的聚缘阁一座。”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但声音还是有些尖锐刺耳,说完后,他便加快脚步追随着李尚上了二楼。
叶尘并不心急,他坐在座位上又看了一会儿表演,待得伶人这段哭腔彻底唱罢,才起身朝着二楼的聚缘阁走去。
走进聚缘阁,李尚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他的目光极为不善。
叶尘不慌不忙,直接坐在了李尚的对面,轻笑了一声,“现在,我是该叫你李尚呢,还是叫你李婉婉呢?”
沉默了半饷,李尚终于开口了,此时的他像是卸去了什么负担一般,原本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你是怎么发现的,哪怕是佛门的高僧,也不曾识破我的伪装。”
“我自是有自己的手段。”叶尘不正面回答,反倒继续陈述自己的猜测:“你既是李婉婉,又是李尚。朝廷让你带兵,可见朝廷跟佛门的间隙之大。”
“你不是佛门信徒?”
“不是。”叶尘摇了摇头。
“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李尚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古怪,佛门信徒可不会否认自己的身份,所以眼前的青年说自己不是佛门信徒,那么十有八九对方真的不是佛门信徒,“哪怕是朝廷里的人,也无法避免的从小接受佛门的熏陶与理论。”
“所以,你要么是海外避世之人,要么就是天外之人。”李尚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她的手已经将腰侧的匕首微微抬起,随时准备爆发取走眼前之人的性命。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叶尘自然察觉到了李尚在桌下的小动作,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系,反倒是继续维持着那副处事不惊地模样,“看来,近些年来你没少碰到天外之人,想必这些人都是来杀你的。”
“你不是?”
“相反,我是来保护你的。”叶尘的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佛门要杀你灭口,你自然是对佛门起到了真正的威胁作用,甚至会影响到佛门的未来发展,这样看来,对付你,其实也是在对付朝廷,这是两大势力对天下的争夺,而我,不愿意让佛门赢得这场争夺赛。”
“你口气倒是不小,我知晓你们天外之人确实有些手段,但我手下精兵无数,却也无法推翻佛门根深蒂固的根基,你又能如何?”李尚此时倒是放松了些警惕,毕竟叶尘的所言皆是她的目的所在。
“你既然知晓天外之人的存在,我们也不必拐弯抹角了,你先将佛门的情报与你朝廷的争端告诉我,我自有手段从中介入。”叶尘此时仿佛像此间的主人一般,拿起桌上的茶壶在玉杯中倒了两杯清香的茶水,将一杯轻轻推到李尚的面前后,又随手托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
“以往碰到天外之人,无一不是见面就想要取我性命,你倒是不同寻常。”李尚冷笑了一下,将手中的匕首收回了自己的腰侧,然后端起前面的清茶,打开杯盖看了一眼青色的茶水,垂眸道,“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并非不可,反正这些也都是世间之人皆知的道理。”
“三十年前,佛教大乘普慧取得佛教真经,传遍天下佛门,凡是习佛法者,皆能通晓世间万物与真理,举手投足皆可瓦解山川河流,这是能让人长生不死,成为神袛的法门。天下之人闻之,纷纷加入佛门,上贡金银香火,信仰极乐佛,只求能得到成仙。”
“但佛门要求极为严苛,自小就需禁欲养性,自身为信徒,后代也皆为信徒。若是诞下女儿,便要直接送入佛门,骨肉分离。”
“此等手段,朝廷又有何法可治?况且朝廷的人也想得到成仙,哪怕皇帝也不例外。于是朝廷开始信仰佛门,江山之基也开始动摇,凡事都以佛门为尊。”
“哪怕是我手下的精兵,对佛门也是敬畏万分,若是我下令去围剿佛门,他们便会直接造反将我杀死。”李尚自嘲的笑了笑,似乎就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偏题了,又继续转回之前的话题,接着往下说,“之后的二十年间,世间女性皆入佛门,人间几乎难以见到女人的踪迹,也就是只有成为佛门高僧,修成佛法,才会被佛门安排婚姻,下山开枝散叶,传承后代。诞下女儿后,最迟十六岁必须要送入佛门中修行。”
“听起来是不是挺正常的?”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所有的女人。”
“进入佛门的所有的女人,从小就被灌输可怕的思想,她们就如同妓女一般,从成年之日起便在佛门中用身体伺候佛教高层,她们像玩物一般,被那群肮脏丑陋的秃驴玩弄,待年老色衰之后就会被赶出佛门高层,进入极乐寺,分配给那些等待娶妻的佛教信徒。”
“如此荒谬可笑,却将所有信众都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妻子是佛门的恩赐,殊不知早就被……”
“那你为什么会没有被送进佛门。”叶尘沉默了片刻,他是没想到佛门的高层居然玩的这么花,这么震撼的消息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但也有一点就是,信徒们绝对不会相信李尚的这些话,反倒会给她扣上一定污蔑神佛的帽子,毕竟她已经被打上异教徒的标签了。
“因为我的母亲是皇后。”李尚轻描淡写的抛出了自己的身份,“皇后自然是不用入佛门的,佛门在我中原扎根这么多年,朝廷对佛门的底细也是有所了解,这些肮脏事也不难知晓,所以在我出身之后,就隐藏了我的性别,将我像一个男孩一样养大,让我带兵打战。”
“但越是对佛门有所了解,就越恐惧它的力量。朝廷根本无法战胜这么强大的势力,佛法有成的高僧,挥手间便可灭杀我朝廷无数士兵,朝廷想要正面抗击佛门只能说是以卵击石。我不甘心,却又毫无办法,所以带兵来到了极乐城,驻扎在这里,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找到方法,推翻这些肮脏丑陋的庙宇。”
“如你所说,佛门确实不能正面硬抗。”叶尘眼珠子转了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佛门靠着信仰来传播自己的思想,你手下的精兵被信仰所束缚,甚至都不愿意反抗佛门,所以我们最先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让你收下的精兵破去对佛门的信仰,拥有新的信仰,与佛门不死不休。”
“若是这种新的信仰能够以燎原之势迅速传播,将佛门信徒的信仰通通破去,那么心系朝廷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后续的工作就能开展的更加容易一些了。”
“你说的倒是好听,哪有那么容易。”李尚皱了皱眉,觉得叶尘这话说的都是空话,信仰这种东西是那么容易传播的吗?佛门也是靠着长生不老,传世的佛法才站稳脚跟。世间哪里又能找得到比这更诱惑人的事情,来吸引人放弃佛门信仰?
“自然是有些手段的。”
“你能拿出比长生不老能吸引人的手段?”
“你倒是想差了。”叶尘摇了摇头,极不认可李尚这种内卷思想,便开始说出自己的目的,“你可知晓不洁之人?”
“不洁之人?我自然是知晓的。佛门中最不能容忍的人,发现必须诛杀。佛法未成,经历过男女之事,就变会成为不洁之人,当真是可笑万分。这些佛门高层将年轻女人尽数收入寺中日夜玩弄,世间的男人若是想要经历情爱,没他们的允许就会被打上不洁的标签,实在可笑!可笑!”
“那若你手下的精兵有不洁之人,你当如何?”
“我自不会管这些。但若是佛门发现此事,朝廷也无法抗衡,极可能被佛教高僧联手击杀。”李尚沉下了脸,她意识到朝廷真的是软弱无能,自己的精兵信仰佛门,哪怕佛门的人真想到她的营中杀人,她也毫无办法。
“那若你手下的精兵皆是不洁之人,他们会听从你反抗佛门的命令吗?”
“那自然会,毕竟不洁之人被佛门发现就是死路一道,不反抗是死,反抗还有机会活命,谁会想死呢?你的意思是……”李尚顿时瞪大了眼睛。
“没错,既然如此,将你的精兵全部变成不洁之人就好了。”叶尘终于说出了他最终的目的,“若是你的精兵们都变成了不洁之人,然后这极乐城中的众人也越来越多,逐渐都变成了不洁之人,那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李尚咽了咽口水,开始想象可能会出现的场景。
叶尘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放下玉杯后又吐出一口浊气,直接打断了李尚的话,“他们不敢再去参拜佛门,反而会转向寻求跟佛门有些不对付的朝廷庇佑。求长生求长生,首先你得是生,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还求个什么?”
“可……又怎么可能将这么多人变成不洁之人……世间女人皆入佛门……”李尚听的怦然心动,但又觉得有些不妥,“而且,他们都是佛门信徒,若是强行破除他们的信仰,也指不定会生出恨意。”
“那我们就给他们新的信仰!”
叶尘站起身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神秘又古怪的味道,他垂眸看向李尚,轻声地说道:“就由我来将他们变成不洁之人,毕竟不是真的跟女人发生关系,而是跟男人,两个男人之间发生了关系,这跟佛经上的描述矛盾了。”
“让他们享受色欲,破了禁欲身,但却没有像佛教上描述的那般因沉迷女色而破身成为不洁之人,那他们究竟是不是不洁之人?恐怕佛门自己也不好定论,这是佛门经卷的漏洞之一,我们可以利用。”
“其次,我会为所有不洁之人塑造出全新的信仰,让他们有所寄托,从根源上削弱佛门的有生力量。”
“这个信仰教派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只是不知道李大人可否配合我,先让我将你手下的精兵们逐一变成不洁之人,然后开始我的计划?”
“荒唐。”李尚被叶尘的言论震的目瞪口呆,她从来都没想过男人跟男人怎么发生关系,这简直颠覆了她的思维和逻辑,但随即回过神来后,发现叶尘的思路非常清晰,似乎有着自己的计划,若是自己愿意配合,说不定真的有机会能够对佛门造成重大的打击,这对朝廷来说,无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
若是此时不抓住这个机会,日后可能真的不会再有这种能够颠覆佛门的人物出现了也不一定,李尚适应性极强,在她理清自己的思路后,最终还是点点头同意了叶尘的要求,毕竟对于她来说,她是非常迫切的想要将朝廷给扶持起来,重掌天下。
“如此便好,那还请李大人给个证明,我也好趁早到营中开展我的计划。”叶尘也非常满意李尚的识趣,这样一来他就会拥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了,心中最焦虑的事情也终于解决了。
李尚江自己的腰牌递给了叶尘,在叶尘准备离开聚缘阁去兵营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的信仰教派名字叫什么?”
“合欢宗。”叶尘回过头,朝着李尚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