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看小说 > 其他小说 > 浮生若梦 > 14 依靠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昏暗,严敏棠惊慌之下坐起身,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火堆,叶佑安正守在火边,往里添加枯枝。

    见他醒来,叶佑安没有多余的表情,走到他身边将刚才滑落的外衣重新披在他肩头,像以往住在一起时那般自然,“感觉怎么样,我们今日就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再赶路。”

    严敏棠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身体不自觉开始颤抖,他张口欲问,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更深的恐慌袭来,他惨白着脸伸手抓住自己的喉咙,身体不由自主往后缩,张口用力喊叫,却只发出令人心酸的咯咯声。

    叶佑安发现他的异常,心下一沉,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不让他伤害自己,声音沉稳地唤道:“棠棠,棠棠别怕,你看着我。”

    感受到手上的温热,看着叶佑安含笑的温柔眼神,严敏棠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他。

    “没事的,先不要说话,没关系。你听我说就好。”叶佑安见他不反抗,试着将他抱入怀中,“没事了,大家都没事,他们已经安全回家了。你也没事,现在是晚上,该睡觉了,咱们在这里睡一晚,明早起来就什么都好了,好不好。”

    严敏棠被他抱在怀里,周身都是令人心安的气息,耳边不断传来低声呢喃,温热的手掌在背后轻轻拍打,一切就这么安静下来。他也抬手抱住叶佑安,将头埋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胸口渐渐湿润,滚烫的眼泪烧得叶佑安更加心疼,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他不断安抚怀里微微颤抖的人,直到严敏棠的身体彻底软下去不再动作,才小心翼翼将他放到地上,盖上自己的外衣。

    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和眼角仍不断沁出的泪水,叶佑安想,为什么人要经历苦难呢,如果这就是命,他想与严敏棠换一换,他的棠棠才是最应该获得幸福的人啊。

    第二天醒来时,严敏棠依旧说不出话,但没有了前一日的恐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能是前一天太过用力伤了喉咙,嗓子火辣辣的,喝水时像有刀片划过,他只皱皱眉,默不作声又抿了几口。

    “出发吧。”叶佑安没有多说,起身去收拾东西。他们目前这情况也许先回喜伯那里比较好,可他知道这时候再回那边对严敏棠会有多大伤害,万一再遇到杜荣他们,他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情形。

    干粮原本已经拿出来分好了,叶佑安却又直接放回包袱里,严敏棠拦住他,冲他皱眉表示疑惑。

    “饿得厉害吗?这个太干了,你嗓子受不了,咱们快点赶路,路上遇到店家再吃吧,先忍忍好不好。”

    严敏棠恍然,拿过糕点递过去,示意他吃。

    叶佑安想拒绝,最终还是在对方执拗的目光下妥协,接过干粮三两口咽下,又灌了一口水,空空的胃里才有了些饱腹感。

    这次再出发是两人共乘一匹马,因为严敏棠现在无法开口说话,叶佑安不放心离他太远。严敏棠对他的关心全盘接收,顺从地坐到他身前。

    两人赶了一整天的路,下午才到达一个小镇子,找了个家还算不错的客栈住下。

    小地方虽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小菜小食也味道颇佳,叶佑安还专门点了煮得软烂的米粥,可对严敏棠来说,吃什么都是酷刑。他为了不让叶佑安担心,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尽量自然地细嚼慢咽,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没吃几口便满头冷汗。叶佑安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吞咽,自己嗓子里也像堵了东西,一顿饭下来食不知味。

    本以为顺利上了路,后面的旅途便会一帆风顺,晚上准备就寝时严敏棠却发现,叶佑安受伤了。

    一开始他还试图蒙混过关,遮遮掩掩不愿在严敏棠面前脱衣洗漱,直到严敏棠发现他的躲闪,强行扒开衣服查看,才看到腹部那个狰狞的伤口。

    完全不受理智控制,那一瞬间刀疤脸挥舞着大刀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严敏棠愣在原地耳边一阵嗡鸣。但还不等他回忆起什么,耳边就传来叶佑安的痛呼,手也被紧紧握住。

    他艰难回神,对上叶佑安紧张的眼神。叶佑安又僵硬地哼了一声,皱眉看着他,想开口喊痛却实在喊不出口,无助纠结之下真有了几分可怜。

    严敏棠彻底缓过神,赶紧上前仔细查看。腰部有明显的勒痕,显然是之前绑住伤口止过血,现在血确实不流了,皮肉却依旧外翻,附近红肿一片,看得他一阵牙酸。

    叶佑安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见他似乎害怕,便想把伤口遮起来,可又怕不让他分心,他又会想起不好的事情,一时间左右为难。

    严敏棠按了按他的肩膀,转身就要出门去找药,叶佑安一把拉住,“你去哪儿,包袱里有伤药,不用出去找。”说着果真从桌上翻出一瓶药粉来,主动递给他,“你替我上药吧。”

    这会儿灯光下仔细观察,叶佑安脸色确实不好,虽强打精神,也明显能看出疲惫无力。严敏棠接过药瓶仔细涂抹,怪自己没有提前发现。他嗓子疼这么小的事,对方都能第一时间看出来,这伤口这么深,一定流了不少血,他竟一整天都懵然未觉...

    “嘶…”叶佑安又叫了起来。

    严敏棠一脸疑惑地抬眼看去,觉得这大呼小叫的作风实在与叶佑安性格不符。

    难道是在撒娇?直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严敏棠才恍然大悟。一定是被忽视了一天,现在想讨好卖乖让他多关心。

    他自以为接收到了信号,立刻稳稳心神,低下头对着上药的地方吹了口气,然后一脸严肃地抬起头来,用眼神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叶佑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几乎都冲上头顶,一瞬间满脸通红,连话都不会说了,“不,不是,我...”严敏棠仿佛看不出他的窘迫,仍一动不动盯着他,他此刻只想时光倒流,回到刚才,给喊疼的自己一个大嘴巴。

    严敏棠见他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以为是真的很疼,也不再多想,手上加快了速度。

    叶佑安在他低下头后堪堪松了口气,可脸上血色还没退下,又后知后觉感受到另一个地方的异样,不想还好,越往那儿想越是生机勃发,这下他不是窘迫而是恐慌了,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拽起严敏棠,“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了。”

    伤口确实涂得差不多了,严敏棠顺势站起身将药瓶放回桌上,给他倒了杯水过来,然后指指床铺,示意他早点歇息。

    叶佑安心情一阵大起大落,平静下来更觉得疲惫不堪,拉过严敏棠一起上了床,几乎一倒下就人事不知。

    第二日严敏棠先从梦中惊醒,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其实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他的,经过这些事他的所有情绪好像都被冰封起来,遥远又麻木,他的心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杜荣,一个叶佑安。

    想到叶佑安,他扭头看过去,旁边的人正侧身面朝他躺着,眉头微皱,似乎并不舒服,经过一夜的休整,看上去反而比昨天更糟。

    他轻轻起身,掀起被子和衣服去查看伤口,伤药很有效,外翻的伤口已经开始微微收拢,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可边缘处却仍是通红。严敏棠从未受过刀伤,但他也知道这种颜色一定很疼,伤口又这么深,必须得好好修养几天才是。

    也许是他动静太大,叶佑安没过多久也醒过来,紧皱着眉头坐起,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刻露出宽慰的笑容,哑着嗓子道:“怎么不叫醒我,今天得赶不少路呢。”

    严敏棠指着他的伤口,摇了摇头。

    “没事,这伤一两天也养不好,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等回到家自然有更好的大夫。”叶佑安没事人一样起身穿衣,声音却轻飘飘的。

    严敏棠固执地拉他坐下,不为所动。

    叶佑安笑了,“这种小地方尽是些庸医,你不怕把我医坏了么?”看他果然露出犹豫的神情,又继续道:“我家里有很好的大夫,还是早些回去得好。”

    最终还是叶佑安赢了,两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叶佑安的伤口其实疼得很厉害,骑马颠簸之下更是难熬,但他一路上都强忍着不露分毫,只趁严敏棠不注意不断擦拭掉脸上的冷汗。

    他也不是一定要逞强,只是孤身在外,严敏棠现在又是这种状态,他实在不能安心养伤,只有赶紧回家才最放心。

    就这样又行了三日,严敏棠明显察觉到叶佑安的不对劲,可他好像也魔怔了,一心想着要赶到目的地,越是看他难受越是急迫,到最后已经近乎恐慌,恨不得不眠不休直接纵马到家。

    这天早上是叶佑安先醒来,或者说他整晚都没有睡着。随身携带的伤药是极好的,所以这几日伤口并没有恶化,可眼看在渐渐恢复,疼痛却不知为何愈演愈烈,昨晚开始已经疼到他睡不着觉。他怕吵到严敏棠,不敢有太大动作,硬生生忍着灼烧似的疼,一动不动躺到天明。幸好是最后一天了,今日就能到家,想到这里他身上又多了些力气。

    “棠棠,起床了,该出发了。”他缓了一阵,调整好状态,才轻声叫醒身旁的人。

    严敏棠这几日也睡不安稳,总是噩梦连连,梦里全是血,满眼鲜红,甚至早上醒来都无法从梦中抽身,叶佑安的伤情又加重了他的恐惧,几乎每天早上醒来都是满头大汗。

    这天的梦里他正拿着刀斧不断砍向地上的人,刀入骨肉的噗噗声清晰可闻,每一刀都鲜血四溅,他一边砍一边疑惑刀下的人是谁,又兴奋又害怕,像疯子一样满手满脸都是血。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叫他,棠棠,棠棠,是叶佑安的声音。他焦急起来,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可手上却根本停不下来,他慌乱地低头,试图止住这麻木的动作,可突然一阵亮光照来,刀下赫然是叶佑安痛苦扭曲的脸。

    叶佑安正要伸手去推,严敏棠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神空洞惊恐,狂乱地摆动着双手直往墙角处缩。

    叶佑安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上前拉住他的手,大声喊他的名字,却完全不能将他唤醒。

    他想起上次的场景,试着将严敏棠抱进怀里,却在慌乱中被这不受控制的人一拳打在了腹部。痉挛的肌肉爆发出尖锐的刺痛,从腹部迅速向四周扩散,原本就灼痛的伤口像是又被狠狠插了一刀,一瞬间他眼前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等他缓过劲来,严敏棠似乎也从噩梦中脱了身,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止一般。

    “棠棠。”叶佑安先开了口,微笑着用颤抖的声音安抚对方。

    严敏棠终于在这声呼唤中清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的汗都不及擦,急忙爬到叶佑安身旁撑住他,满脸惊慌。

    “我没事。你还好吗,是不是做噩梦了?”

    严敏棠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讷讷地点头,叶佑安转身抱住他,边拍打他的后背边不断呢喃,“没事,别怕,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