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看小说 > 其他小说 > 浮生若梦 > 31 你是盔甲
    叶佑安说一不二,迅速将中州这边的事安排妥当,第二天便带着严敏棠离开。

    他们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中州西北边的灵山上。

    当年知辛大师正逢修行遇到瓶颈,多年来无法再进一步参悟精进,云游归来途中遇到濒死的严敏棠,认为这是自己的机缘,出手相助。可这一点红毒性太强,中毒时间又长,大师拼尽全力仍无法解毒,只能以法力封住严敏棠的身体,维持假死状态。二十年后大师终于悟出解救之法,同时算出他与华苍派有姻缘,便以法力助他以魂魄显身,踏上这救赎之旅。

    “你之前一定没来过这里吧,灵山是个山灵水秀之地,如今这季节风景差些意思,但后山有一处瀑布正是观景的时候,冬日水流最大,十分壮观,我带你去看。”严敏棠有些兴奋,拉着叶佑安便要向后山去。

    “先不去了,我们去找知辛大师,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看。”严敏棠越是不在意,叶佑安就越是悬着心,再美的风景他都看不进去。

    “办完事就不知什么时候了,很近的,用不了多久。”严敏棠不死心,一把拽过他的手往那边走。

    叶佑安站住不动,用力将严敏棠拉住,稳了稳心绪才开口,“棠棠,我现在不想去。”

    严敏棠抬头,叶佑安定定看着他,眼神执拗,不肯再迈半步。他也收起笑容,放开手,回望过去不说话。

    说不担心是假的,大师既然说了可以治好他就一定没问题,可他不知道叶佑安要付出什么。如果真的武功全失,他以后会不会后悔,还会是现在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吗。如果不会损失功力,他又要经历怎样的折磨?自从遇见自己,叶佑安遭受了多少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苦难,他现在只是想暂时逃避,想将痛苦推迟一点,为什么对方却不愿配合。

    “好,那你在这等着,我自己去看。”严敏棠恍惚说出这句话,转身就走。

    两人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件小事上争执不下,好像这件小事本身承载了什么别的重要的事。等静下心来想清楚,又觉得自己迷信得简直荒谬。

    叶佑安抬头快步追上,没走两步就看见严敏棠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他慢下脚步,缓缓走过去,在一旁坐下,“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严敏棠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听山林里小动物穿过树丛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流水声,鸟儿的啁啾,风吹过山谷的呜咽。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天边出现一片红霞,严敏棠才打破这沉默,站起身道:“我们上山吧。”

    叶佑安也站起来,一言不发上前抱住了他。冬季傍晚,两人的身体都冻得冰凉,又都在这拥抱中慢慢有了暖意。

    萧瑟的黄昏里,渐渐起了寒风,仿佛故意要让人更加寂寥低沉,融入这无边暮色。严敏棠却从消沉中抬起头来,用力拍了拍叶佑安的后背,在他耳边保证,“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叶佑安收紧双臂,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好。”

    按照严敏棠的说法,知辛大师至少也已将近五十,见面却发现,他外表仍是青年模样。眉目清秀,一身白色僧袍超凡出尘,与想象中大师的样子相去甚远。

    “施主回来了,此次下山可有收获?”大师见到他们并无惊讶,打过招呼后便将二人领入房中坐下,十分随意地开口寒暄,好像严敏棠只是下山化了个缘。

    “一切如大师所料,此行我想明白了许多事,也认识了许多人。”严敏棠恭敬回道,抬手向他介绍:“这是华苍派的外门弟子,叶佑安。”

    叶佑安赶紧双手合十问好。

    “因缘际会,妙不可言。贫僧真心为施主开心。”知辛微微一笑,眼神看向叶佑安。

    叶佑安莫名其妙一阵紧张,差点连话都说不连贯,“大师,多谢大师救棠棠一命,此次前来也是希望您救人救到底,能帮助棠棠彻底复原。”

    “施主是华苍派弟子,自是习过华苍派心法了?”知辛竖掌欠身,开口问。

    “习过,有什么需要做的我都可以。”叶佑安不自觉声音都大了起来。

    大师看他一脸紧张,脸上笑意更甚,垂下眼口中默念心法,不出片刻,严敏棠身体逐渐变得透明,随即消失不见。

    叶佑安倏地站起身来,身后座椅在地上狠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施主不必担心,只是魂魄归体,不会有事的。”知辛仍是稳如泰山的样子,示意叶佑安坐下,“贫僧想先与施主谈谈救治之法,施主先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叶佑安想说,不论什么方法我都愿意,可想想还是按捺下心中焦急,冲大师点头,认真倾听。

    “此毒一直未解,是因为毒性霸道又入体已深,仅凭贫僧一人无法将其逼出体外。这些年来,毒性已被汇集到心肺处,只需借火系功法为助力,贫僧便可将其彻底拔出。”

    知辛见他眼神坚定,点头不语,继续道:“实不相瞒,此举有逆天之嫌,过程自是不易。于施主而言,难处便是发功过程中会遭寒意反噬,需得极力忍耐持续输出内力,如若中途间断,毒发身亡只是须臾之间。”

    叶佑安绷紧身体,轻声问道:“我自会拼尽全力致死不休,大师可有把握一定成功?”

    “十成十。”知辛十分笃定,“主要风险还是在施主这边,反噬程度无法预判,如若太烈,恐怕人身无法承受,贫僧会随机应变,先保性命无虞,之后再看情况决定治疗程度。”

    “若是治疗不彻底,会怎样?”叶佑安立刻追问。

    知辛笑道:“只是日后体质虚弱而已,并无大碍。”

    “大师不必担心,只要治疗未完成,我就一定能继续坚持,希望大师尽力而为。”

    大师没有多言,引着他来到屏风后面。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面无血色的严敏棠。

    叶佑安看到严敏棠的瞬间几乎不能呼吸,朝夕相处几个月的人如今才算真正相见,可他苍白虚弱的样子让叶佑安不忍再看第二眼。以前的严敏棠至少是健康鲜活的,眼前的人却像个破旧的布偶,简直要把叶佑安的心剜掉一块。

    “事不宜迟,明日便为他解毒吧。今夜我先将他唤醒,有什么想交待的尽可与你细说,施主今晚就在此休息,明日一早我再过来。”大师如此交待,伸手在严敏棠额上停留片刻,之后便向叶佑安告辞离去。

    屋内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叶佑安屏住呼吸在床边坐下,将手轻轻按在严敏棠的胸口。

    手掌能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他像是着了魔一般,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心中跟着手下的心跳一次次默数。他从未发现一个人的心跳声竟能如此悦耳,让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咳,做什么呢。”嘶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缓缓抬头,对上严敏棠含笑的双眼。

    “你的心跳,真好听。”叶佑安带着鼻音嘟囔,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严敏棠嗤笑一声,又马上拧眉咬住嘴唇,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叶佑安顿时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抖着声音问:“难受是不是,不如还是睡着吧,何苦醒来遭这个罪,我去叫大师回来。”

    “别。”严敏棠喘息着拉住他,缓了片刻才笑着开口:“太久没用这身体,有些不适应了。”

    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很疼。”

    叶佑安被这句话彻底击溃,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时,又听到严敏棠说,“但我很开心。”

    他怔怔侧过头,严敏棠也扭过头来,轻轻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这才是真正的我,能这样跟你待在一起真好。”

    叶佑安红着眼眶点头,低头不断亲吻他的额头,眼睛,温柔又虔诚。

    “大师跟你说了需要你怎么做吗?”等他停下来,严敏棠才开口问。

    “说了,很简单,我只需要输出内力协助即可。大师说了,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能痊愈。”叶佑安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严敏棠就是他的盔甲,只要抱着他,任何伤痛苦难都不可能将他打败。

    “骗人,我知道没那么简单。”严敏棠静静靠在他怀里,连声音都是软软的。

    叶佑安笑了,感受着怀中的温热,只觉得满腔柔情无处宣泄。他轻轻摇晃着身体,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回答:“真的很简单,你明日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不会再痛了,相信我。”

    严敏棠也笑了,冰冷的手与叶佑安十指交叉,闭上眼轻声道:“好。”

    说是让他们交待事情,其实该说的之前都已经说过。这一夜两人之间柔情满溢,整个屋子都好像浸在暖色的温热水流中。他们忘了伤痛,忘了仇恨和担忧,全世界只有彼此的怀抱和喃喃低语,只有甜美的梦境和美好的憧憬。

    严敏棠在叶佑安的低语声中沉沉睡去。看着他含笑放松的眉眼,叶佑安忍不住伸手细细勾勒。这是他的珍宝,他的生命,他的全部希望和未来。

    叶佑安就这么抱着他坐着,一直到窗外透出微光,日头升上天空。这崭新的一天,是他的棠棠重获新生的一天,他充满斗志,坚信自己必能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