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

    会是什么好消息呢。

    我随意地往嘴里扒进去最后一口饭,起身收拾碗筷,将它们丢进洗碗机里,再拿来了一块抹布擦桌。

    一下、两下,我的手机械性地推动着,抬头看了眼时钟。

    六点三十,还有半个小时。

    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事来熬过这漫长的半个钟头了。

    我走回厨房,将抹布简单地清洗过,挂到墙上,又冲了冲手,然后拖着我疲惫的身躯,滚进了沙发里。

    那条微博底下的评论多了很多条,其中就有我的一份。

    【好消息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恭喜老婆[爱心][爱心][爱心]】

    这就是互联网与现实人设的差距。

    哪怕现实中阴沉得有如水沟深处的顽石,面对她就是凿不出开口的恶蚌,我依然能在互联网上演绎着一个活泼的,能轻而易举将“老婆”这样令人羞耻的话说出口的超级大粉丝。

    能见到她了。

    我把沙发上的抱枕蒙在脸上,类似于窒息的感觉能让我稍微意识到现实的存在。

    要见到她了。

    已经有四天零十七个小时零二十分钟没见过她了。

    要是我那天没有入睡得那么快,这点时间还可以再缩小一些的。

    都是我的错。我这个智障。

    我绝望地在沙发上翻滚着。不远处放在茶几上的电脑显示屏,是她直播间的网页,黑暗的屏幕上显示着“主播暂时不在线”一行大字。

    快点吧。提前一点吧。想要见到你。

    我想我大概是浪费时间的奇才。

    就这么一边祈祷,一边重复着低头刷手机,抬头看直播间,再低头刷手机的工作之后,我真的将那半小时熬了过去。

    当那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电脑屏幕面前时,我激动地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凑近了我的电脑。

    背景是那天看见的客厅,没有任何事物的位置发生了变动。叶枫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衫,头发染成了浅色,应该是这两天去做的头发。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煞有介事地处理着大概是音响之类的东西。弹幕陆续有了说话的人,一部分在与她打招呼,一部分在赞美她的新发色。

    我踌躇了几秒,加入了后面那群人的队伍。

    “啊、啊。可以听到吗?”

    多么悦耳的声音。能够让它回荡在我家里,真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件事。

    我默默地将音量调到了最高。

    她生涩地笑着打了招呼,对于人们对她发色的赞许,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带了点紧张的害羞感。

    她认真地回复着弹幕里人们提出的问题,专注地讲述着前两天发生的趣事。

    我从来都是热切地参与讨论的,但此时两只手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打不出一个字。

    说些什么好呢?

    我注视着电脑屏幕里的那个人。她离我那么近,就在我眼前,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但同时,她离我那么远。她只在电脑的另一端,我所能真正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屏幕与僵硬的键盘。

    她友善地对待我,正如她友善地对待所有的粉丝。

    我知道再这么想下去,也只是我的痴心妄想。想要成为她特有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使最为恶劣的想法被翻出来,也无计可施。

    我威胁不了她。而她却能够将我玩弄在股掌之间。

    不管是心理意义上的,还是现实意义上的——我的照片还在她的手中。

    我只能,安分守己地,做着她众多观众中微不足道的一人。

    “想要和大家分享的好消息……”她露齿一笑,灿烂得像是夏日海边盈盈发光的水滴,“是我最近……养了一条狗狗哦。”

    我愣住了。

    “很可爱的狗狗。我很喜欢,所以忍不住跟大家分享呢。”

    我觉得我的心脏像是一团面团,被她这位大厨狠狠捶打着,一次次地,用特有的节奏。

    我几乎在那一时间忘记了呼吸该怎么做,只呆呆地盯着屏幕。

    弹幕还在刷着。

    【狗狗?】

    【是什么样的狗狗?】

    【想看!】

    【一定和我枫老婆一样可爱吧!】

    她俏皮地歪了歪头。

    时间不因为我而停止,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行进着,将我必须知道的,不想知道的,一股脑地倒到我的头上,将我从头到尾淹没得彻彻底底。

    我的眼睛看着她缓缓张开了口,我的耳朵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响起。她说:

    “想看看吗?可以呀……”

    她愉快地眯起眼睛,伸手招呼了一下,“小白,快过来!”

    一颗雪白的毛球出现在了屏幕之中,它被叶枫温柔地抱了起来,狠狠地“吸”了一口——那是世人对待心爱的宠物的常用动作。

    她将脸贴在那只狗狗的背上,炫耀式地蹭了两下。

    她让白色的小狗在她的膝盖上休息,拿过一旁给狗吃的小零食喂它。

    她顺着狗狗的毛,被它撒娇的动作逗得哈哈直笑。

    【这个名字太敷衍了啦!】

    【是博美吗!我家也养博美!】

    【呜呜一时间竟不知道羡慕谁才好……】

    各式各样的弹幕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地流过。我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场面,灵魂像是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了出来。

    那个夜晚,那个荒唐,却染上了浅粉色的美丽的夜晚,是我的一场梦吗?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一场梦呢?

    是我太过想要靠近她,才产生了那样荒唐的幻想?

    如果一开始,我就不可能靠近她,那就别给我机会好了!

    让她永远在遥远的舞台上闪闪发光!

    让我永远成为她的一名普通的粉丝!

    让我永远不要靠近她的生活!

    为什么要这样呢?

    只有最丑陋的人类,才会去嫉妒一条博美犬。但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这般思绪。

    我已经失败了。她的狗狗,是一条漂亮的博美犬,一条真正的狗狗。

    人类的狗狗已经被丢弃了。

    我还能做什么呢?

    直播的内容已然无法进入我的大脑。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依然在填补着我内心的缺口,但同时,又如同最为强劲的武器,将那早已破败不堪的外壳轰了个灰飞烟灭。

    明明只有一个晚上,我就变成了这样。

    人类的贪欲是如此可怕的东西吗?

    “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

    我恍然回神。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困意:“很晚啦。大家也要早点休息哦。晚安——”

    我后知后觉地坐直了身,想着,最后也好,最后和她说上两句话。

    弹幕里面已经被满满的“晚安”刷屏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w、a、n、a……

    屏幕里的她温柔地笑着,一只手还搭在那条博美身上,另一只手摆动了两下,伸向了屏幕看不到的地方。

    晚安两个字终于出现在弹幕的发送框里时,那个小小的屏幕彻底转成了黑色。

    晚安。

    我无济于事地按下了回车键。

    结束了。都结束了。

    不管是那场梦,还是今天的直播。

    我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明明可以不这样的。

    明明……

    温热而潮湿的触感在我脸上划过。

    有什么好哭的呢?只是一场直播。偶像编制了梦,而人们总是要从梦里醒来的。

    总是要醒来的。

    我将头趴在我的膝盖上。

    我无法安慰我自己。我只能静静地等待那种悲伤褪去。

    静静地、放任自己软弱。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

    被特地调大的声音褪去,更突出了这小片天地的沉寂。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越发深刻地意识到我是怎样孤独的一个人。

    我闭上了双眼,强行让自己停止思考。

    一……二……

    叮铃铃。

    从大学开始,我对于设置手机铃声就失去了兴趣,到现在使用的仍然是默认的铃声。

    我拿过手机,看见上面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我想要按掉它。毕竟最近收到的垃圾电话实在是有点多。但这个礼拜锲而不舍按下接听键的生活,让我的手部肌肉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随着绿色的圆圈被按下,计时的数字跳了出来。虽然没有按免提,但通话者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我耳朵里。

    几分钟前才刚刚听过的声线,顽劣而又熟稔的语气,几乎是同时,她说这句话的样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慌乱得几乎拿不稳手机,鸡飞狗跳了两三秒才成功将它抵在了耳朵边,听见她对我说:

    “哭了吗?狗狗?”

    失语症再次降临,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这么沉默着。

    幸运的是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周末到了,来我家吗?”

    就像是被按次序按下的钢琴键一般,她流畅地说了下去:“还记得我家的地址吧?”

    17楼,3B室。

    “17楼,3B室。”说完这个地址,她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

    我以为她会给这个对话来个结语,但她没有。

    在这一声轻笑之后,她挂断了电话。

    就像一场戛然而止的剧集。

    我将手机盖在茶几上,心脏再度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17楼,3B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