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室内挂着一盏闪烁的七彩灯,男男nVnV唱歌、喝酒或打牌,尖锐的锣嗓声直灌耳膜。吴秋景偶尔聊聊天、喝杯酒,其余时间就是刷手机玩游戏,跟众人热闹的气氛截然不同,大家见怪不怪,早已习惯他这种冷冷酷酷的个X。但其实他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即便一口气喝乾桌上的啤酒,试图冷静情绪,但脑海仍不由自主想起『那个人』还有庙公的话——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大概是低温与酒JiNg击垮了意志力,吴秋景开始感到疲倦,渐渐懒得思考,他直接仰躺在沙发上闭眼歇息。
像他们这类人都有很多毛病,睡眠障碍、忧郁或者是创伤症候群,各种JiNg神疾病都像曾犯下的罪过一样如影随形。吴秋景躺在散发着菸臭的廉价沙发,拥抱袭来的睡意,在酒JiNg的催化下慢慢睡去。一旁的朋友笑了笑,替他盖上外套,每次来唱歌这家伙基本上都是睡觉,反正能睡着也是好事。
吴秋景做了一个梦,梦见四周都是火焰。
红sE长廊的尽头一片漆黑,连火光都照不透。远处有个人缓慢地往他的方向前来,那个人唱着歌,但嘶哑的喉咙又像痛苦的SHeNY1N。烈焰依然熊熊燃烧,着火的天花板发出劈啪声响,融化的松脂与油漆散发出冲天的恶臭。远方的那个『人』扭曲着身T与手臂,用一种奇特的姿势在黑暗中蠕动。下一刻,猛爆的火舌往天上窜轰亮了四周,吴秋景的寒毛瞬间从背脊往脑门上窜。朝他走来的是一个焦黑的『人』,火烧卷了他的皮肤与身T,只能内八着双腿,一跛一跛地朝他走来。
「痛喔……」那个黑sE的影子似哭又似笑,又像是在唱歌一般,「为什麽……不救我?」
吴秋景想也不想转头狂奔,红sE长廊像是无止尽一般,反覆地重复着一样的场景,汗水Sh透了他的发梢,四周变得异常灼热。
吴秋景快疯了,为什麽要找上他!
「我没办法救你!」吴秋景一边奔跑一边呐喊,「g!走开!」
「救我……啊,你快救我……,为什麽是我……为什麽不是你……」焦炭在路面留下了黑迹,那人一步一步地b近,声嘶力竭地大喊,「好痛!好烫!好痛!好冷!好痛!」
他逃不掉了。
吴秋景在被抓住那一刻,耳边忽然传来小nV孩的声音。
——哥哥。
吴秋景倏地惊醒,连带踢到了桌脚。他浑身冷汗,不断喘气,无法从昏黑的视线中辨识出自己是否还在梦境里头。
「阿景,你还好吗?」旁边的nV生察觉了他的异状,拍着他的肩膀,T贴地递上一杯热茶。
吴秋景从沙发上狼狈地爬起身,接过杯子,神sE仍是惊魂未定。他环顾四周,朋友们还是热热闹闹地唱歌玩牌,瞬间震荡不安的心立刻回归冷静,看见熟悉的人b吃药还有令人安心。
这就是他喜欢在人多地方睡觉的原因。
「没事,脖子有点痛而已……」吴秋景喝乾热茶,扭了扭肩膀,方才姿势不太对:「小玫,你还有镇定剂吗?」
在他旁边的nV孩子朝他露齿一笑:「没了,但我有绿蝴蝶,要吗?」
吴秋景皱起眉:「曹馨玫,你现在还Ga0这种东西吗……?」
曹馨玫噗哧笑出声:「骗你的。」她翻找皮革包包,从中拿一个白sE小塑胶罐,「剩下一星期的份。」
「才这一点?」吴秋景懊恼地端详着手中的药物,只希望这阵子不要太难熬。
「是你太依赖药物了,叫你去看心理医生还不要,每次都跟我拿。」曹馨玫翘起单腿,点了一根菸,缓缓地吐出:「虽然跟Si者不太熟,但看见自己认识的人Si去,怎样都不好受吧?」
脑海浮出了一名中年nV人的身影,吴秋景想起她在菜市场卖力吆喝的模样:「我很少碰见芯兰阿姨跟她nV儿,倒是我舅舅b较担心阿姨。」
「丁婉宁也很笨呢。」曹馨玫漠然地看着空气的白雾:「不过就是男人而已,何必想不开,这样伤害的都是自己跟家人……芯兰阿姨真的好可怜。」
涂着蓝sE指甲油的纤长手指夹着菸,曹馨玫细瘦的手腕上有一道怵目惊心的疤痕,宛如赤红的蜈蚣紮在洁白的肌肤上。吴秋景将药物收到随身包以後就和朋友告别,临走前还顺便嘱咐他们不要玩太久,唱完歌就该离开。
凌晨两点多的路上冷冷清清,寒风冻骨,吴秋景缩着肩膀、骑着机车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家。拉开後门的铁门,陈开德在楼梯口前留了盏小夜灯,昏h暗光在磨石子地板上映出一层蜜sE,他把鞋子摆好,脱下外套,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漆黑的房里窗户仍未关上,夜风吹动窗帘,轻微晃动,像是谁在暗夜里招手。吴秋景一PGU坐在床上,拿起床头的相框,藉着稀淡的月sE仔细地端详起来。
相框里面是一个颇具姿sE的nV人,年纪大概才三十出头。她身穿藕sE束腰洋装、擦着红YAn的唇膏,脚踏着细高跟凉鞋,左右两手各牵着一男一nV的孩子。孩子们身上穿戴乾净整齐,尤其是照片中的那个nV孩子,天真可Ai像个洋娃娃般。两个孩子害羞地倚在母亲的腿旁,笑得迷蒙。
照片sE泽有些退sE,人的轮廓却在记忆里逐渐鲜明,那是他母亲最後的遗照。拍完这张照片以後,她的母亲就让这俩个孩子吃下安眠药,自己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从台中搭着计程车来到彰化的海滨。那时,温暖的海风带着腥咸,正午的海面散发着萤萤波光,白浪打在脚上却是异常冰凉。nV人拖着两个昏昏沈沈的孩子义无反顾地往前走,直到海浪拍到她的脸上,泪水同时也沾Sh了那张略施粉黛的脸庞。
拍了那张照片以後,过不久,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就会接到妻儿的Si讯,也会收到那张照片。
大概是上天可怜孩子的命运,又或是命不该绝。
那名载着他们来到彰化的计程车司机在附近渔港点了一碗面,午餐还没上桌,他只能坐在板凳上细细回想着方才的情况。这对母子来到荒郊野地却没有预约回头的计程车,万一回不了台中怎办?他越想越不对劲,赶紧扔下热烫的海鲜面又驱车赶回那片茫茫海滩。那时候的大海早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冰冷的r0U身与藕sE纱裙漂浮在海面上。
救起来的时候,nV人早已断了气,活着的只剩下那两个孩子。那时候他不过才八岁,唯一的妹妹才六岁。
吴秋景把照片放回床头边,这些事情他完全没印象,俨然有人从他记忆中抹除一样。
他只记得妈妈那天很漂亮,笑容满面,跟平常不一样,还带着他跟妹妹一起去吃从没吃过的牛排。然後他睡了一觉,梦见自己潜入了深海里,那里是漆黑如墨的蓝、宁静无声,什麽都没有。
醒来以後,他才知道妈妈已经Si了,而世上唯一的手足心智却永远停留在三岁。
喂药的细节、母亲的遗恨,他全都不记得了。每次听心理医师讲起这段往事,都像是看着别人发生过的事情一样,自己内心里面毫无知觉,还感到有些可笑。医生曾说过这叫失忆解离症,失去记忆是一种防卫。他向来讨厌这些穿白袍的人,因为他们总是条理分明地分析着,然而眼神不经意流露出的悲叹总像一把锐利的刀,直接剖烂他血淋淋的心。
吴秋景脱下上衣,直接躺在仰躺在床上,视线直直盯着昏黑的天花板。
「……吴筱洁,为什麽我看不见你?」他喃喃自语,总忘不了妹妹的脸。
人生有太多他想忘记的事情,却又无法抛下或遗忘。他从口袋拿出镇定剂,倒出了两颗,混着口水痛苦地吞咽下去,接着闭上眼睛。冰冷的黑暗弥漫周身,就像当时的那片大海一般,慢慢地侵蚀他。
忘不了的事情,只能用忏悔赎罪——那是狱中教诲师告诉他的事情。犯错的人,从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隔天清晨,吴秋景先洗了个澡,省略跑步的行程,直接下楼帮忙陈开德打理便当店。他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清理自助餐的铁餐盘、帮忙布菜,接着时间一到就负责外送。店铺规模不大,就是菜sE丰富、每天更新,店内附赠免费汤品与饮料,又刚好邻近工业区,生意还算热闹。十一点钟一到,吴秋景就把便当放到机车後座,一间一间工厂沿途分送,除了工厂以外,陈开德也会吩咐他把便当送给邻里的独居老人,算是做点功德。
无论春夏秋冬、YAnyAn高温或暴雨连日,吴秋景从没有半句怨言,因为他知道这份安稳得来不易。载着便当的机车在曲折的小径绕了几次以後,工厂的部分总算送完,最後一站就是附近的警察派出所,也是美佳味便当店最Si忠的常客。
陈开德与蔡宗男从小就认识,虽然长大以後分别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最後两人还是都回到了滋养他们成长的故乡。因为这层关系,陈开德对警察同仁特别的优待,除了便当时不时加菜以外,更会附赠水果、甜点、饮料甚至是下午茶,有时候吃腻了便当更可以依口味客制化,b如拉面、焗烤饭又或是JiNg致可口的义大利面,重点是他的餐点收费不高,这种T贴入微相当受警察同仁喜Ai,长期经营可薄利多销,可说是双赢的局面。
吴秋景一把便当提进去派出所里面,执勤台的同仁立刻就高兴得大声欢呼,因为今天的中午的便当他们最喜欢的炸排骨饭加燕麦N茶,还有黑糖糕当下午茶。
蔡宗男听见SaO动,便从後面办公室走出来朝他招手:「秋景,你来的正好。」
吴秋景先把便当钱收入随身携带的小包中,跟着蔡宗男到一旁的走廊。蔡宗男压低音量,神秘兮兮地问他:「我问你,你昨天遇到的、那个、那个Si者,她有没有多暗示你什麽?」
吴秋景一听就皱起眉头,退开了一点,用鄙夷的眼神打量着蔡宗男:「男哥,你不是刑警吗?」
蔡宗男老脸一红,狠狠地拍了吴秋景还戴着安全帽的脑袋:「三八啦,我就多问一点线索嘛,能快点破案不是很好吗?你就讲一下你看见的细节啊,说不定会有什麽灵感。」
吴秋景扶着安全帽,模样有些狼狈:「所长不是跟你说了?」
「有啦,就你讲怀孕而已。」蔡宗男搔搔头,「能不能再多找点线索?」
「她讲不出话,我也无法帮忙。」吴秋景无奈地说:「不是有找法医来相验了吗?」
「法医喔?」蔡宗男满脸不悦,憋不住心里话开口就抱怨,「殡仪馆验是验过了,就看不出所以然来所以才问你,再这样下去喔,没证据就可能会被判定为自杀啊。」
「那我也没办法帮你了,男哥你勤劳点找线索吧。」吴秋景掏出口袋的手机看时间,只想赶快结束话题。依照他对蔡宗男的认识,这个不可靠的老查甫不知道又要Ga0什麽鬼,他还是先溜为妙。
「我很勤劳好吗!就找不到啊!」蔡宗男一脸懊恼地拍着额头:「现场在溪边又没监视器,警方能联络的关系人也都问过,就是没有一个是有嫌疑,案发前天还下过雨,什麽线索都被洗得一乾二净了,要我怎办?都是所仔啦,都还没有证据就跟检察官讲他杀。真的是吼,我会被所仔害惨啦。」
面对这些问题吴秋景也是Ai莫能助,毕竟他又不是真正办案的人。蔡宗男人不坏、个X好相处,但就是不太可靠,遇到事情老Ai碎念,办案全靠笨蛋般的好运气。
不过也就是这一份众人稀缺的运气,让他仕途一路平步青云。
蔡宗男左右踌躇了一阵,最後才从牙缝b出一句话:「秋景啊,会不会这次是你看错了?」
因为是戴着口罩,蔡宗男没看出吴秋景g谯的嘴型:「你乾脆去庙里博杯算了。」
「不然这样好了,你这几天找个空档跟我去殡仪馆,再去看一次。」蔡宗男拍着他的肩膀说。
「男哥你疯了吗!」吴秋景诧异地瞪着他,「不要开玩笑了!你应该要去找证人、找证据吧,这是你的工作!更何况我又不是想看就看的到?!」
「拜托啦!拜托!」蔡宗男说起来也四十好几,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苦苦哀求,还连哄带骗地说,「看一眼就好,之後男哥包个红包给你啦?好不好?你不知道喔,那个梁栩检察官是真的不好惹,他老爸是那个局长捏,我们这边官阶最高的警察捏,我一定会被他钉Si,阿景你如果不帮帮我,我以後会很惨啦,拜托啦!」
吴秋景脸都绿了。找证据是这样找的吗?!蔡宗男的职业道德是被狗吞了,用迷信来办案不会太夸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