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明蹲在一边挤猫条喂猫,脑子都是木的。
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能让思维运行起来的链条生满铁锈,齿轮失去用于润滑的机油,僵硬地吱呀转动,稍不注意,一个细微的差错,便会招致轰然垮塌。
——我男友学长你也认识,是我们同实验室的姜维白师兄。
——我怀疑他出轨了,学长你与他接触多,你有发现他有任何异常行为吗?
沈修玉的一言一语萦绕在成明脑海中,轻易便勾勒出他曾经忽视或者说是他刻意忽视的细节。
譬如沈宁近来频繁连麦的游戏好友,譬如他联系不上的沈宁却有人能轻而易举的联系到,譬如沈宁对他莫名其妙的怀疑,抑或说,希望挑出他的错处。
信任恋人是恋爱最基础的品德,没人会在恋情中随意撒谎为自己的恋爱埋雷,除非需要隐瞒的事实比谎言被拆穿更威胁这段关系。
姜维白与沈宁……吗?
成明苦涩一笑。
他和沈宁的冷战才刚刚结束,这么快就又要迎来新一波挑战了吗?
“喵~”
吃不到猫条的小猫着急地对不看事的成明拼命嚎叫,试图博得他的注意,但却被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成明忽略。
小猫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声成功吸引到一旁正在帮人登记流浪猫狗数量的沈修玉的注意。他将目光落在双目无神的成明身上,无奈轻笑,与旁边坐着的女声小声交代几句,起身走到成明身旁。
沈修玉蹲下身,轻拍成明的肩膀,“学长,怎么心不在焉的?”
现实里再听到一直回绕在脑海中的声音,成明条件反射地向后一弹,错开沈修玉的手。
成明过激的反应令沈修玉的手僵在半空,收回的手指渐渐蜷缩成拳,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成明,轻声问:“学长,你是在害怕我吗?”
成明回过神来,当即道歉:“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刚才在想其他的事,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学长因为我是同性恋而嫌弃我呢。”心知肚明成明真实性向的沈修玉不动声色给成明戴高帽。
“怎么会。”自己也是同性恋的成明失笑。
“不会就太好啦,”沈修玉将自己的身体与成明贴近,说,“毕竟是一个实验室的,我可不想学长天天躲着我走。学长刚才在想什么?”
沈修玉来打搅一下,终于让成明注意到吃不到猫条的小猫,边给猫猫挤猫条边敛眸说:“不用一直叫我学长,叫我成明就好。在考虑今晚是吃牛杂粉还是吃粉丝汤。”
幼稚的谎话听得沈修玉不禁发笑。
果然,纵然心生怀疑,成明如今还是会不自觉在他面前用谎言维护沈宁的尊严。
“去吃牛杂粉吧,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店。我请你,成明哥。”沈修玉从善如流地更改称呼,笑眯眯地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要靠吃美食来缓解。”
用不了几个小时,他会让这簇小火苗成长为熊熊火焰的。
听到后半句话,成明微微一愣。他总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跟他在哪儿听过或者说过似的。
不过思量半晌没有头绪,他也便放弃寻找出处的念头,转而答应沈修玉:“嗯。”
其实成明原本今晚是要沈宁见面约会的,但鉴于他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宁,所以在他整理好心情之前还是暂时不见面为妙。
意料之中的应承,沈修玉轻勾嘴角,伸手去拿成明手上的猫条,触摸到属于成明指节的温度,说:“我来喂吧,那边的姐姐们好像在商量着抓一只公猫去绝育,你是老手有经验,喂猫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即使知道沈修玉并不喜欢他,猝不及防且略显亲密的肢体接触让成明又忍不住想躲开,但又怕沈修玉误会,只能硬着头皮用合适的速度松开猫条,起身稍稍后退半步,局促道:
“好,那就麻烦你了。如果是小白云凑上来吃就先不给她了,小区的人把它喂的有点超重。我一会儿回来。”
沈修玉:“小白云是哪只?”
成明:“在和橘猫玩的那只狸花猫。”
沈修玉:“yes,sir。”
交接完工作,成明随捉猫大队离去,沈修玉边慢条斯理给几只小猫分配猫条,边拿出手机给姜维白发消息。
【ym:可以动手了,男朋友。】
【我是小白:礼貌拒绝这个称呼,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等待沈宁抵达电玩城ing】
【ym:注意时间,别玩儿疯了错过。】
【我是小白:信任这个词,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ym:……】
姜维白长得干净斯文,一副高知样,但私下里废话之多,总能令沈修玉无语凝噎,只能说什么锅配什么盖,成明私下话不算多,他俩在一起大部分时候都是沈宁主动挑起话头,而沈宁偏偏更喜欢风趣幽默一些的人,否则姜维白也没那么容易便乘虚而入。
沈修玉看眼时间,退出微信,拨通一个没命名保存的电话号码。
“喂,是我,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
晚七点,流浪动物救助设点正式结束,众人拉着横幅拍张照以示留念后,笑着告别,各自离开。
拍照时耍心机靠在成明身边的沈修玉抬头望向因他一句话心神恍惚整天的成明,微笑道:“走吧成明哥,忙活一天了,带你去吃好吃的牛杂粉。”
原本正低头发消息的成明闻言,将手机收起,朝沈修玉颔首:“嗯,走吧。”
沈修玉留意到他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
给沈宁发消息么?
放弃吧,没用的成明,不可能收到回复的,你的小男友这会儿应该正和姜维白在电玩城疯玩儿呢。
有那么一瞬间,沈修玉真的很想就这么直接把事实摊开摆在成明面前,但也不过仅是一瞬间的念头而已。
从他人口中获得信息怎么可能有自己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那家店离这儿不是很远,我们走过去可以吗?”沈修玉问。
没有收到消息回复,成明心情显然更差劲了,像只提线木偶似的依言点头:“都行。”
沈修玉自然也能感知到这一点,为使路上气氛不至于太沉默,他特意找了个项目困难点做话题勾起成明的解答欲望。
店确实不算太远,两个大男人没走几步便到了。正值饭点,店内生意热闹,沈修玉走在前面,拨开用于挡空调冷气的透明幕帘,刚想招呼落后一步的成明,回头却发现人不见了,心下一惊,猛然一扭头环视四周,最终在离牛杂粉店不远处的绿化灌木丛前发现了成明。
成明不知发现了什么,正蹙着眉头,一脸凝重地往绿化带里张望。
“怎么了?”沈修玉走上前去,奇怪地询问。
成明没看沈修玉,仍旧紧盯绿化带,担忧地回话:“我听见里面有小猫叫,应该是才出生几个月那种小猫,叫声很微弱,我有些担心。”
如果不是成明关注流浪动物,冷漠自我的沈修玉是不会把目光多余分给流浪猫狗的。他确有计划与成明在一起后养一只共同的小猫或小狗,但那是去宠物店挑选,而非路上随意绑架一只流浪猫狗。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只突如其来的小猫,着实打乱沈修玉步步为营的计划步调。但他无法阻止成明对这个极有可能即将逝去的小生命的关注。
既然无法改变小猫的存在,那就改变计划的实施,让这只猫成为攻击沈宁的一个工具。
心思于顷刻千变万化,几乎眨眼间,沈修玉浮现一副忧心的表情,俯身帮忙寻找,“有看到它在哪儿吗?”
“刚有看到,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成明仔细地寻找,叹气道,“没看到大猫,也没听到其他小猫叫,大概是因为生病被大猫遗弃了。”
遗弃二字落进沈修玉耳中,令他眸瞳不自然地瑟缩一下,说话时语气带上几分真心:“可怜的小朋友。”
“找到了!”
为了找到与绿化带融为一体的小猫,成明简直快趴到地上去,终于在一处角落发现毛色斑杂的小三花瑟瑟发抖的身影。
“麻烦帮我拿一下包,”成明当即对沈修玉说,“我试着去抓一下。”
沈修玉忙接过成明的运动背包,想拉住成明却没来得及:“小心它咬你!哎,学长!”
话音未落,成明将猫从绿化带逮出来的同时,手背上被奋力反抗的小猫锋利的尖爪抓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沈修玉一下急了,不管不顾地去拉成明的胳膊,心疼道:“成明哥,你的手!”
语罢,锐利的目光顿时落在被钳制依然张牙舞爪的小三花身上,眸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敏锐的小三花立刻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登时偃旗息鼓,化身为一只乖巧可爱的小猫。
殷红的血丝从抓痕中渗透出来,抓到小猫肾上腺素降回正常水平的成明这才感受到些许的疼痛,满不在意道:“没事,我才打过狂犬疫苗没多久,回去消下毒就行。”
“去医院。”沈修玉坚定说。
成明赶忙摆手:“别别,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比起我,这只小三花更需要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
把它丢了。沈修玉在心里毫不犹豫地反驳。
面上,他稍微装了装样子,“把它送去医院,然后我带你去医院。”
成明本欲再次拒绝,但面对沈修玉不容置疑的眼神与坚决的态度,拒绝的话忽然之间变得难以出口,只得点头说好吧。
沈修玉松开成明的胳膊,向他摊手,“猫给我。”
成明吓一跳,“不用,等会儿再把你抓伤了。”
沈修玉冷漠的眼神汇聚到努力在恐怖的人类面前减少存在感的小三花身上,“不会,它不敢。”
说话间,简直可以说是从成明手里将小三花抢了过去。
未料到沈修玉会因他受伤而展现如此锋利的一面,见小三花在沈修玉手里确实安静如鸡,成明轻叹口气,把推拒的话语全咽回肚子里。
是他的错觉嘛,总觉得沈修玉对他有些紧张过头。
有猫在,牛杂粉晚餐自然泡汤,两人匆匆赶去一家附近的宠物医院将小三花送诊。
宠物医生给小三花检查时,顺带给成明的伤口上了点药水,成明对沈修玉说这样就行,沈修玉不同意,非拉他去医院疾控打疫苗,两人一路从宠物医院二楼拉扯到楼下大厅,最终以沈修玉向成明展示医院急诊挂号截图告终。
“哎,手可真快,”成明掐掐山根,无奈问,“不能退吗?”
沈修玉:“不能。走了。”
终究胳膊拧不过挂号费,成明认命地跟在沈修玉后面走出宠物医院,才走几步,沈修玉却不知为何忽而驻足,没提神看路的成明差点直接撞上他。
成明赶忙刹车:“怎么了?”
沈修玉却没理他,而是望向前方冷冷喊道:“姜维白。”
谁?
听见这个影响他一天心情的名字的一瞬,成明的心跳速度骤然拔高,他循声而望,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他亲爱的同组成员的刹那,另一个与其并肩,不能说绝对意料之外的身影同时映刻在他眼中。
“……”
“呀,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了,”姜维白故作惊讶地与二人打招呼,“晚上好呀,修玉,成明。”
沈修玉与姜维白对视片刻,直接了当地回说:“刚好碰见自己男友出轨,我可能不太好。”
啧啧,见证奥斯卡影帝的诞生。
姜维白一边心里吐槽,一边面上扬起一缕渣男的笑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有证据能证明我出轨吗小修玉?”
“证据不正在你旁边么?”沈修玉的语气比刚才对待三花还冷。
牵扯到自己,沈宁当即低头,以避开沈修玉如针的视线。他的每一个动作,全落入紧紧凝望他的成明眼里。
“……沈宁,”老旧锈化的机器在此刻崩裂,散落成一片零件,几度张口,成明终于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你为什么会和姜维白在一起。”
但迎接他的不是立即的大声辩白,而是不清不楚的沉默与更深的躲避。
在这种时刻,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