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游览车已准时停在饭店门口。

    杨斯贸几乎是闭着眼上车的,他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自己重重摔进座椅,双臂环抱在x前,脑袋抵着车窗玻璃。

    邻座的莫政颐倒是神清气爽,手里捧着一杯便利商店买的热N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侧过头看向杨斯贸,「今天去游乐园,你打算怎麽安排?」

    「安排什麽?」杨斯贸的声音带着浓浓困意。

    「你的计画啊。」莫政颐提醒。好友的g引计画进展如何,几乎是他这趟无聊毕旅里唯一的调剂。

    莫政颐这大清早的朝气蓬B0,在杨斯贸眼里,简直是一种ch11u0lU0的挑衅。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啧」,换了个蜷缩姿势,後脑勺对着莫政颐,用沉默表示:闭嘴,让我睡。

    他有严重的起床气,只是出门在外,不便发作。

    莫政颐对他的抗拒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抛出酝酿好的提议,「今天,你和萧Ai一起去坐摩天轮吧。」

    此话一出,杨斯贸猛地睁开眼,瞪向对方,「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高的地方。」

    「就坐一下而已,又不是让你去跳伞。」莫政颐一副「多大点事」的表情,显然早有预料,「再说了,你确定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独处机会?」

    杨斯贸没吭声,拧紧的眉头泄漏了他的动摇。

    见对方沉默,莫政颐又慢悠悠地补充,「想想看,搭摩天轮既浪漫又没电灯泡,是最适合告白的场所了。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这次还是没开口,至少你们距离也可以因此拉近一点,对整件事也不算毫无助益,对不对?」

    杨斯贸依旧臭着一张脸,眼神烦躁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最终,他没有再出言反驳。

    见状,莫政颐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慢悠悠地享用起自己迟来的早餐。

    一整天的自由活动时间,萧Ai选择独自行动。

    在一起坐完旋转木马後,她婉拒了同班nV生继续同行的邀约,在游乐园某处的露天咖啡厅点了一杯热可可,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坐下。

    周围欢快的谈笑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咖啡厅里播放的西洋老歌,交织成和谐的背景音。

    微风拂过,枝叶在纯白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这样的天气刚好,yAn光明亮却不灼人,温度宜人得让人昏昏yu睡。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後落在点餐区的父nV身上。穿着浅蓝sE洋装的小nV孩搅弄着裙摆,面对琳琅满目的甜点柜迟迟做不出决定。

    「小琳喜欢巧克力口味的对吧?爸爸买黑森林蛋糕给你,好不好?」

    「都可以。」nV孩小声嘟囔,眼睛却一直盯着橱窗。

    男人没有催促,即便後面已经排了不少人,还是很有耐心地蹲下来,对nV儿说:「你选吧,想吃哪个尽管说。」

    nV孩思索了一会儿,最後指向右边一个粉sE、Ai心造型的草莓蛋糕,「这个好看,我想吃这个。」

    「好,就买这个。」男人露出宠溺的微笑。

    萧Ai看着这幕,像是掉进记忆的漩涡里,回忆涌现得猝不及防——

    要说萧Ai童年里最难以释怀的片段,莫过於那一日,她亲耳听见舅舅说他b较喜欢表妹。

    那也是个yAn光温柔的日子,忘了确切原因,只记得父母和其他大人都很忙,於是舅舅和那时还只是nV朋友的舅妈,带着她与表妹洛婷去宜兰头城玩。

    他们喝了有名的绿豆沙、吃了洒满蒜蓉的烤香肠,也到海边踩了浪。舅舅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表妹,浪花溅上膝盖时,他们笑得前仰後合。

    那天她特别开心,因为能和最喜欢的舅舅一起。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在他身边,她感到难得的放松和自在。

    回程时,她和表妹累得在後座沈沈睡去。半梦半醒间,萧Ai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

    「萧Ai她喔……」舅妈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发表某种理X的分析,缓缓道,「虽然很乖,但我观察到现在,她好像很没有主见呢,有时反而觉得她太过客套。她明明也才十岁,面对喜欢的东西犹豫半天,最後却还是说不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讲反话。」

    空气沉默了几秒。

    「是啊,萧Ai她太看人脸sE了。」舅舅顿了顿,「所以老实说,两个侄nV里,我反而b较喜欢洛婷。她想要什麽都很敢讲,不喜欢就直说。b起萧Ai常畏手畏脚的,洛婷才更像一般小孩该有的样子。」

    「确实。」舅妈轻飘飘的附和。

    萧Ai的心猛地一沉,她紧闭着眼,身T僵y地缩着,头随着车子小幅度的颠簸,一下又一下磕碰在坚y的车门上。

    委屈的泪水卡在眼眶,萧Aiy是没让它掉下来,生怕一个cH0U噎就会让前座的两人发现她其实醒着。

    她怎麽也想不到,舅舅竟会这样评价她。

    她也多麽想当个任X的孩子。可是,母亲那双眼睛如同无所不在的监控,早已在她心里烙下深深的恐惧。

    从小到大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吃什麽、玩什麽、说什麽,都必须在母亲的严格审视下进行。

    稍有违背母亲意思,等待她的就是当众的厉声斥责,甚至是回家後的T罚;这种随时可能降临的打骂,让她不得不活得战战兢兢。

    多少次,面对亲戚递来的饮料零食,她明明垂涎yu滴,却总在捕捉到母亲不赞同的脸sE後,y生生地退了回去。

    每一次的口是心非,都是小小的自我割舍,这样的被迫乖巧换来了亲戚们的夸赞,却也筑起了她与真实自我之间越来越厚的高墙。

    萧Ai以为舅舅是理解她的。毕竟舅舅偶尔会避开母亲,偷偷带她去买零食或玩具,那份小小的纵容,被她认为是一种无声的偏Ai。

    可原来在舅舅眼里,萧Ai的种种行为成了缺乏童真的表现。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份因母亲苛责而深植的懂事,在某些人眼里是不讨喜的。

    更可怕的是,她改不了。

    这样唯唯诺诺的X格已经长成了她的一部分,如蛆附骨般纠缠着她,渗入了成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在她情窦初开时,也未能幸免。

    她明明那麽喜欢杨斯贸,却从未想过告白,她编织了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告诉自己,喜欢是她一个人的事,无需靠近也无需得到回报,说到底,不过是在逃避。

    如果有天被他说出「但我不喜欢你」这句话,她大概会像小时候那样无法释怀,钻牛角尖的重复咀嚼上百遍。

    她怕被否定,怕那种无力感再次来袭。这病态的念头在她心里紮根,偏偏她又无力讨好全世界。

    她深深厌恶这个过度顺从、不敢表达真实慾望的自己,心底悄悄滋生对母亲的怨怼。如果妈妈像二阿姨那样开明,自己是否就能长成洛婷恣意飞扬的模样?

    正因如此,杨斯贸身上那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成了萧Ai的向往;他像一阵自由不羁的风,拥有自我、无须讨好。

    但萧Ai知道她的本X难移,喜欢的东西只敢对自己承认,汹涌的心意只敢深埋心底,等待着被时间的风吹熄。

    所以,她不会对杨斯贸告白的。

    这份喜欢注定是她一个人的事。

    「叮——」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打断了萧Ai纷乱的思绪。

    温旭宇发来讯息,问她现在在哪里。

    想起昨天nV孩们谈论的话题,萧Ai顿时感到一阵尴尬,手指悬在回覆框上,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背後有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