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村庄点燃了大火。有稻草、树枝和焦油的帮助,火烧得很久,即使村民们都离开了,还是迟迟不肯熄灭。
朝一言不发,在热浪中仰望着被绑在上头的焦屍。
忽然,一个nV子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凝视着熊熊烈火。
「又是你啊。这次真的是来抓我的?」
认出来人後,朝语气平平,低声说道,但nV子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朝踌躇了一会,又问:「??你是知道原因才来的吧?」
nV子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向他。
「你知道??都是因为我,她才会被当成??」
「理由?」
nV子突然开口,简短的词汇让朝一时有些困惑。
「理由???」
「一年前,你应该杀了她,但你没有。为什麽?」
听见这个问题,朝别过头,握紧了双拳。
「??还能是为什麽,当然是因为找不到杀她的理由啊。这不是很奇怪吗?这些都是谁决定的?」
「是吗?」
nV子偏头盯着朝,但并没有像对方预期中的那样制伏他,而是又转回去看着火堆。过了好一会,朝才又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奇蹟发生,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nV子就消失了。
「??是你吗?」
在一个肮脏的小巷深处,朝抱着膝盖,头也不抬地问道,而站在巷口的nV子闻言走了进来,站在他面前。
「恭喜你,奇蹟出现了。」
「恭喜?」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语速也逐渐加快,像个失控暴冲的引擎。「恭喜???是要恭喜我??发现自己是杀人凶手?」
「Si亡注定会带来痛苦,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默特平静地说着,颈部却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朝的太刀已经微微嵌进她的皮肤下,温热的鲜血流了出来。
「??你没有资格审判我。」说着,他握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然而,他最後什麽也没做,任由武器坠落在地,掌根压住泪流不止的双眼。
几个呼x1之後,他放下手,平静地凝视着默特,说:「告诉代表,我要辞职。」
「代表最近很忙。」
「令牌还你,我不g了,随便你们要把我送回地狱还是哪里。」
「??是吗?」
默特再次抬起手,从颈部伤口流出的血Ye飘向掌心下方,形成一个小球。球T飞快地旋转起来,缓缓缩小、分裂,最後被她一把抓住,放到朝的手上。
朝皱起眉头。
「使者的灵魂是因果的集合T,只要没有完全消灭,就会不断重生。这是同时消除因和果的方法。」
默特此话一出,朝便拾起其中一颗扔向她,但不只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还直接融入了对方的皮肤。
「根本没用,耍我很好玩吗?」
「??记得瞄准心脏。没别的事的话,我要赶快去维也纳了,这个时间有刚出炉的可颂。」
「可颂?这是让人想吃可颂的情境吗?」
「面包是人类少数发明的好东西,有温和的麦香、柔软、甜美又千变万化,而且无论如何演变,总是在变得更好吃。你知道可颂不是在法国被发明的吗?」
「谁知道啊?我才??嗯?不是吗?」
「是维也纳,奥地利的维也纳。一百年後,等到玛丽过去结盟,可颂才传到法国。虽然他们确实越做越好吃,但我还是喜欢传统的口感。你如果喜欢人间的食物,应该嚐试一下。」
「真的假的?那你推荐哪一间??等等,先等一下,这到底要怎麽用?」
「过一阵子就可以用了。」
说完,默特就真的消失了。朝毫无头绪,最後只能把石头一样的黑sE颗粒随手扔进贮藏室,彻底忘了它们。
几百年过去,和他交易的人类nV子差点在他的面前被割开喉咙。
为了让对方自保,他在贮藏室到处翻找适合的武器。再次看见这几个黑sE的石头,他模模糊糊地想起当时对方的说法,并发现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子弹。
但怎麽可能呢?那一天,距离地一把枪的诞生,还有将近三百年。
「该Si的混帐!怎麽可能??这种东西??」
一声怒吼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姜夕已经将枪口对准了掉落在地上的生Si簿。
「我怎麽可能??!」
碰!碰!碰!
连续三声巨响之後,是撞针落空的喀擦声,以及枪枝掉落在地的声音。
子弹和黑sE的书本融为一T,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当nVX使者将兵器cHa在地上,走向自己时,姜夕脑海里充满了无数想问的问题,几乎溢出了语言的上限。她本想开口,然而染血的银光在空中闪过,眼前便一片漆黑。
人类nVX昏迷之後,默特抬起眼,火红的落日便映入双瞳。
在雾霾的遮掩下,这副景sE并早不如她从前看到的那麽清晰、慑人,她只看了一眼,便把人类nVX像布袋一样单肩扛起,转向重伤的同僚。然而,对方身旁的一抹sE彩x1引了她的注意力。
巨大、平滑的金属片上,映照着夕yAn余晖。
她迈开步伐,越看越觉得那份sE泽就像融铁一样。
第一次在地狱的铸造局见到这把刀时,它还被架在铸台上敲打,那时似乎也是这种颜sE。带她过去的少年难得情绪高昂,却不知为何躲避着她的视线,只偶尔飞快地瞥过来。直到她一把抓起根本还只是烧红铁块的兵器,随口称赞顺手,少年才露出腼腆的微笑。
距离巨型兵器还有几步时,她不小心踢到了同事的武器,金属在地上旋转,发出尖锐的刮擦声。然而她没有低头查看,也没有一丝停顿,只是伸出手来,握住熟悉的大刀刀柄。
公元前一千七百年,小亚细亚的西台古王国。
「找我有事?」
她原本只是坐在路边,远远观察着一个奇怪的半透明灵魂,对方却忽然走了过来,人类少年的五官表情平静。
「我看过你好几次。有什麽事吗?」
说着,半透明的少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见对方如此坦率,她便单刀直入地说:「你怎麽不下地狱?」
少年愣住了,接着笑了出来。
「你呢?至少两百年前我就见过你了。」
「我不是亡魂,无需下地狱。」
「原来如此。我是因为R0UT还活着,进不了地狱大门。」说着,少年仰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又望向人群,过了好一会,才将视线转向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叫什麽名字?」
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古埃及。
她坐在尼罗河边,正要咬下手里的食物,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默特,你在吃什麽?」
「面包。」
「真好。」少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感觉怎麽样?」
她啃食着面包、盯着尼罗河水,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淡而无味。」
「对吧?」少年同意道。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直到少年再次开口。
「我看见了。四百年前,意外让我的r0U身不Si的实验,如今开花结果。」
「长生不Si?」
少年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落寞。
「一壶中等品质的酒、半袋受cHa0的谷物,再加上两把盐。你猜,在小亚细亚,这些能买到几条命?」
「半条?」
「三条,这还是一般人家的价位。」少年犹豫了一会,又说:「有时候,他们会给地位高的俘虏延命,这样拷问的时候就??王公贵族锺Ai的X1inG隶也一样。」
她不明白对方想表达什麽。在她看来,生与Si并不特别,只是一种现象而已。就像利用涨退cHa0捕鱼、利用季节耕作、饲养J鸭来取得禽蛋??
「你觉得这没什麽特别的,对吧。」少年忽然伸出手,从她吃到一半的面包剥下一小块,似是要吃,却又没有放进嘴里,只是拿着。
「我也觉得不特别。但是,如果Si亡再也不是必然,如果Si亡无法公平地降临,那还有什麽能限制人心深处无止无尽的恶意?活着跟Si亡一样,只是一种狭持??这太悲哀了。」
「那你想怎样?」她将手里的面包吃完,T1aN了T1aN手指,瞥了少年手里那块一眼。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便把面包递向她。「亲自决定Si亡、掌控Si亡、执行Si亡?」
「你??」少年一时说不出话,但很快就大声笑了出来。「啊,是啊。如果有一套规则,一定会好很多吧?还有地狱,明明应该做点什麽的,肯定是受贿了,乾脆发动叛变吧?把现在的T系推翻掉,自己建立一个??能公正地控制Si亡的地狱。怎麽样,听起来还不错吧?」
少年一口气说完,却没有得到回应,这才发现平时毫无情绪起伏的nVX,此时正以前所未有的、目瞪口呆的表情,睁大眼盯着自己。
被这样盯着,少年的耳尖越来越红,最後赤着一张脸,别过头去,咕哝道:「对啦,我知道啦,这太不切实际了。我又不是什麽厉害的神,也不是特别聪明,也没办法号召什麽厉害的人。说什麽推翻,明明连自己的身T都??啊!真是的!」
看着狼狈辩解的少年,她感到很意外。
诚然,少年说的有道理,可惜她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她之所以没有一吃完面包就走人,并不是对这份大义感兴趣,也不是对人类生出了怜悯之心,只是脑中还在观测未来而已。随着这段话,上千个未来弹指间消失,剩下的则是还在增殖中。
如果有一天,少年的理想实现了,世界会变成什麽模样?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对自己亲手打造的一切做何感想?
刚才那种眼神、那种表情、那种声调,是昙花一现,还是??
「不是不切实际。」
只是分心了一会,话语便脱口而出,少年因此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自己也很吃惊。
未来太多太广,她向来只是看个大概--看来,以後应该注意一下细节,因为在她随口说说的那一刻,数十万个景象消失了一半。剩下的未来大同小异:无论有没有她的帮助,眼前的少年都会步入地狱、占领地狱、创造新的秩序。
差别只在於,没有她的未来中,少年毁灭世界的理由有千百种;但有她在的未来中,理由只有一个。
为了守护信念,少年将会反覆抹消Ai,直到失去一切。
若她有得选择,她会现在就离开。
只是,在成千上万个未来中,一份由成千上万个她共同持有的感情,经由观测汇入了此刻,掌控了她的决定。
火舌像杂草一样钻出地表。
她走在灼烫的土地上,看见敞开的地狱大门外,独自站着一个纤瘦的人影。高温扭曲了空气,她看不清对方在做什麽,於是没有出声,只是踏过散落一地的兵器,在人影身旁停下。
以门槛为分界,门内是一大片熔岩,像平原一样延伸到远方。熔岩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人,人群间稍微分出了界线,形成一个个区块,在稍远处排成了一个扇形。
每个区块前都站着一个黑sE的人影,轮廓各异,手持巨大的兵器,在门内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空间。她数了数,地狱有四十九个殿,这里只有四十八个殿主。
不过,半圆中间,还有一个被铁链捆住、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垂着头,歪歪斜斜地跪着。这是他们为表忠诚,献给新王的礼物,加上他,就刚好四十九人了。
所有人都注视着这里。
她转向少年,举起手中的物T--一颗鲜血淋漓、鲜活地跳动着的心脏。
少年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她的手中便窜出火焰。於此同时,少年的外表发生了变化,半透明轮廓变得殷实,那白皙的肌肤、乌黑的头发、唇上淡淡的血sE,全都鲜明了起来。没过几秒,跳动了近五百年的心脏化为灰烬,当她手掌一翻,就落入地表的裂缝中。
少年向前一踏,在一阵奇异的波光之中,穿过了地狱之门。他接过她递来的长剑,一路走到老人跟前,轻轻一挥,就斩断了对方的颈项。
殿主们单膝跪地。接着,他们身後的士兵也一排排跪了下来。沉默、敬畏的氛围像波浪一样蔓延开来,穿过平原、山崖、一层又一层受着折磨的亡魂,一直到地狱的尽头。
「你知道上一任领主最大的败因是什麽吗?」
少年站在一道山崖上,眺望着即将建成的大殿。那里将会成为秩序的起源。
「你?」
「??是因为他的身分暴露了。」
她知道对方想说什麽,所以没有回应。
「你知道吗?在我通过地狱之门的当下,选中我的那份力量,其实是用来抹消世间一切的力量。」
「世间一切?」
「世间一切。」
说着,他挪了挪脚步,面向她。
「为了抓住火星,一切代价都是必然??对吧。」
她侧过身,年轻的地狱领主脸sE苍白,带着她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记X很好。」
听她这麽说,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深沉、Sh润的眼眸迎视着她,颤抖的嘴角扯出了微笑。
「时候到了。帮我个忙,把那个人找来,好吗?」
她点了点头,身形一闪,离开了地狱。
正如她所观测到的,那是她最後一次见到那双眼睛。从那天以後,再也没有人能记住领主的模样,彷佛除却至高无上的名号,他便只是个无名无姓的亡魂。
为了完成指令,她再次出现在紧邻河湾的悬崖上。男X亡魂的形T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还要五十年才会醒,她想找个空地放令牌,却突然感觉那张脸有点眼熟。
她盯着看了一会,还什麽都没做,未来的数量突然以极小的幅度增加了。
新的未来有一个共通的画面:这个男人,带着一个黑sE长发的nV人,出现在五十殿大厅的半空中,一刀将放置生Si簿的水球砍成两半。大厅并不是空无一人,甚至,有另一个更眼熟的人,就站在正下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抢走生Si簿。
「??朝。」
她低声念出刚想起来的名字,弯下腰,又单膝跪地,最後乾脆坐了下来。
日昇日落,太yAn的轨迹重复了好几次,她始终动也不动地盯着朝。即使必须去工作,也会迅速解决掉,赶回来盯着昏迷的男子看;即使对方好几次快要醒了,她也也只是伸出手,将对方的眼皮盖住。
过了好几年,在朝的其中一条命运分支中,她终於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画面。
「朝,还有??一法?」
她低声复诵着其中的名字。
「朝、一法??纪渊??」
从不曾出现在任何分支中,那是她寻找了几百年的未来。
「朝、一法、纪渊??姜夕。朝、一法、纪渊、姜夕。」
这一瞬间,她那无边无际、却又空空如也的棋盘上,落下了几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