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过後,车阵终於开始缓慢移动。伴随方圆数十公尺内一众汽车的引擎声轰鸣,姜雄也将车子入档,领着一家人继续向老家前行。
只是这时,随着外侧车流逐渐汇入内车道,远方那极其突兀的一缕黑烟也成功x1引了众人注意。
如斑点般大小的警消们正手持指挥bAng,在公路上清出通道,引导驾驶们开往安全且正确的道路——
没意外,是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
车流井然有序地向前,失事现场愈加清晰。唯见交流道出口处,若g车辆如积木般扭曲堆叠,不仅车身严重毁损,地面也烧得焦黑。放眼望去,与在锻造炉中被火蛇缠上的大型废铁几分神似。
一GU刺鼻的焦煳金属味弥漫空气之中,迫使众人遮掩口鼻。
「难怪刚刚塞成那样……」
文瑛目瞠望着窗外。
姜茜紧蹙双眉,指向车祸处。「那台车……跟老爸的好像。」
话音一落,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朝火场看去,才见一群消防员正紧急拉动水管,准备扑灭一辆悍马车上的火势。
身为一名退役上校,姜雄一眼便能认出——那触目惊心、惨不忍睹的废铁残骸,正是紮紮实实一辆军事用车。
望向尾部,甚至还能隐约瞥见那几近剥离的国旗标志,杵在残风当中摇摇yu坠。
「到底怎麽回事……」看着面有难sE的父亲,姜玄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
紧张、惶恐、恐惧、不安……
自姜玄有记忆以来,这种事情从未发生。
「这麽严重吗?」他暗想。
「嘟嘟。」手机铃声,再度划破车内宁静。
骇人的是,它竟如一道指令般,彷佛在指示着姜雄驶过失事现场。下一秒,他猛地将方向盘打Si,在一众汽鸣声下连续穿越数辆汽车,切换车道去向外侧。
面对姜雄突如其来的举动,众人不禁紧握把手,绷Si双腿。
而他却始终凝视路况,仅是喃喃说道:「我们待会在休息站停一下。」
「好。」姜玄和姜茜面面相觑,同时回应一声。
车窗上的浮光掠影,正照映着文瑛的心烦意乱。
伴随广播中低沉的爵士乐,吉普车朝向新营休息站扬长而去。
脱离黏稠车cHa0後,不过五分多钟,姜雄已经把车子驶进了停车场。
停进车格、拉起手煞、熄灭引擎,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众人陆续下车,朝向公厕而去。
来到厕所前方,看着满满的排队人cHa0,一家四口顿时有些望之却步。不过,那忍了将近六个多小时的浓浓尿意,仍旧促使他们乖乖向前。
与母nV俩分别後,父子二人并排而行。然而,彼此间的默默无声,几乎就像是素未谋面的一对陌生人,不过恰巧排在同列人龙中。即使周遭是如菜市场般吵闹,一GU异样静默却包裹着他俩,宛如与世隔绝一般。
看着不发一语的姜雄,姜玄越发难以说服自己不去多想。即便父亲与家人们的相处一如往常,表面也看似毫无异处,隐隐浮现的愁容却逃不过姜玄的眼睛。
「嘟嘟。」
讯息声再度传出。
不曾想,姜雄正想像先前那样忽略,电话铃声却接踵而至,b得他只能皱眉掏出手机查看。
然而,匆匆一眼扫过,他的眼底竟闪现一丝不安,随即便将手机塞回口袋里头。
「玄,爸爸要接个电话。」他喃声说。
姜玄怔了一怔。「可是……不等一下吗?」
「我们已经快——」
抬眼瞬间,他才瞥见父亲铁青的脸sE。嘴边话音,顿如被扼住般猛然收回。
「呃……好。」他错愕地答覆。
姜雄无声凝视着姜玄,崩裂泛白的双唇微微颤抖,别扭地挤出一抹微笑。
恍惚之际,他已踩着仓促的步伐离去,匆忙钻入浓雾当中。
只因一通电话便如此慌张,即便姜玄亲眼目睹,却b梦境更不真实。
作为儿子,他不仅是看见,更深深感知到父亲眼神当中流露的一切——
那是内心摇摆的极端不安,是被刻意压抑的恐惧。
「喂,往前啊!」
後方一声叫骂,瞬间把姜玄拉回现实。
眼看自己和前方队伍竟已落上一大截,他赶忙补上,同时连声道歉。
从排队到上完厕所,至少过去了半个钟头。
姜玄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挤出人cHa0之外,却迟迟等不到母nV俩。
他疲倦地倚着柱子,几乎都要沉沉睡去。
不过,没多久,便见姜茜一路捏着鼻子小跑过来。一到哥哥身边,她随即皱眉抱怨:「我要疯了,厕所怎麽能臭成这样?差点被熏Si。」
「很正常吧?人那麽多。」
姜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倒是你们,未免也上太久了吧?」
「你都知道人很多了……」
姜茜不禁白了他一眼。「况且,nV生上厕所本来就b较久好吗?」
「跟块木头一样,难怪没有nV生喜欢你。」
说完,两人互相给了对方一个鬼脸。
这时,文瑛缩着身子穿越人群走来。
「都到台南了,怎麽还是那麽冷?」
她将双手交叉於x前,与姜茜依偎在一起。
几人不停搓r0u双手,每一次吐气都在空中凝结出一道白雾。
「老妈,我肚子饿。」姜茜g着文瑛的手,躲在她怀里轻声撒娇。
「刚刚在车上才吃两包饼乾而已,现在又饿了?」文瑛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了一下姜茜的肚腩。「你已经太胖了,知道吗?」
「喂,我哪里胖!」姜茜瞬间胀红了脸,不服气地反驳。
「不要急嘛,回家就要吃年夜饭了。」文瑛说着,忍不住笑了几声。
笑意一敛,她撇头望向姜玄。「爸爸呢,还在厕所吗?」
「他……」
姜玄顿了一会,并未立即回应。
瞥见他游移的神情,文瑛原本微扬的嘴角顿时降至低点。
「他怎麽了?」她沉声问。
姜玄眼神闪烁,低声说:「他没有去上。」
「有人打电话给他,似乎有甚麽要紧事。」
文瑛一听,紧蹙的双眉间尽显担忧——可那惆怅心绪,仅是一闪而过。
「我们回车上去吧。」她y是挤出一抹微笑。「重要的事,他一定会回车上谈。」
对於母亲的刻意掩饰,兄妹俩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确认彼此眼神後,他们才轻轻点了点头。
於是,三人便原路折返,朝停车场前进。
抵达泊车区域外围,车辆数量明显少了许多,这使得姜雄的车格外显眼。
「那是老爸吗?」姜茜指向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雾霭。
文瑛眯眼望去,确见车旁隐隐浮现两人的模糊轮廓。
能见度几乎为零,一GU异样感顿时笼罩四周,母子三人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然而,当他们已近在咫尺时,一道熟悉人影,竟y生生将文瑛定在原地。
「为甚麽他会在这……」她不可置信地圆睁双目。
「老妈?」察觉异状的姜茜,喃声一问:「老爸旁边的人是谁?」
「好像是……台北市警察局长。」
姜玄先一步答道:「前几天才在新闻上看过他。」
文瑛垂首躲避对方目光,SiSi盯着地面,声音巍巍发颤:「他是谁,不重要……」
「等等你们要直接上车,知道吗?」
话音一落,两兄妹连忙点头答应。
「一直在联络姜雄的人,难道就是他?」
文瑛暗自揣测,紧张到喉头翻滚。
领着孩子们回到车旁後,她下意识瞥了姜雄一眼。
但见此时的他正倚在车门边,神sEY沉,默不吭声——不难看出,这两人方才的对话,肯定不怎麽愉快。
她随即示意兄妹俩上车,自己则缓缓走到丈夫身边。
「逢政,好久不见。」她哂笑道:「啊……失言了,应该是李局长才对。」
「文瑛,我们这麽多年交情,何必如此见外?」
李逢政嘴角一g:「别管甚麽礼数,和以前一样叫我小李就好。」
面对此般刻意至极的虚情假意,文瑛强压心中情绪,别扭地点头示意。
「这怎麽好意思?」
她面瘫说着,始终未曾正眼看对方一眼。「局长这趟是北上还是南下?」
「北上啊?」李逢政微微皱眉。「你问这问题,是认真的吗?」
眼见文瑛满脸疑惑,他立时心领神会,随即语带嘲讽:「看来,以姜上校的立场,恐怕还没告诉你们。」
「李局长,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姜雄Y沉低声:「讲话之前,建议你先在脑子里想清楚。」
火药味逐渐蔓延,文瑛匆忙抓紧姜雄,以防他做出过激举动。
「我们还有事,不好意思。」话音甩出,她扭头便要拉着姜雄离开。
然而,却见李逢政再次轻蔑一笑。
「文瑛,你当初就不应该离开我。」他淡声说:「这样,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的人生,不需要外人评断。」
文瑛立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我知道自己过得很好。」
可话音刚落,她望向姜雄的眼神,竟显得有些空洞。
「或许是吧。」李逢政YyAn怪调地说:「但也只是暂时的。」
「你到底想怎样?」文瑛所言毫无语调。
李逢政瞥了她一眼,喃喃而问:「你知不知道,自己身在甚麽样的险境?」
「姜雄暗地里在做些甚麽,依照你的能力,就算没有头绪,也早该发现端倪。」
文瑛闻言,顿时愣在原地。
李逢政见状,顺势上前牵起她的手。
「瑛瑛……」
「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结局。」
「现在跟我走,一切都还来得及。」
话语至此,他用力一拽,将文瑛扯进怀中。
「N1TaMa——」
此时此刻,姜雄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怒火。他猛冲上前,重拳狠狠砸向李逢政的面门。
伴随一声闷响,李逢政猝不及防地瘫倒在地。他紧摀着嘴,却抵不住嘴角流下的鲜血。
「再一句试试!」姜雄愤恨怒吼。
「窝囊!」李逢政抹去嘴边腥红,眼底尽是俾倪。
他强忍剧痛,挣扎起身却又跌坐在地。
「你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但我可以……」
他将满嘴血沫一吐为净,嘲讽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既然你不和我合作……」
「那你们一家人就一块Si在这里……」
李逢政低吼声一出,姜雄当即再发狂怒。见那态势,彷佛誓要将其撕成碎片。
一直躲在一旁偷听的姜玄终於不再噤声,与文瑛合力拦住父亲。
姜雄虽奋力挣脱,却仅是一拳捶向车身,随即便愠怒地走回驾驶座去。
「滚!」
眼看李逢政仍留在原地,姜玄怒目圆睁,对他大吼一声。
然而此时,李逢政的神情竟变得漠然。
但见他快速掠过文瑛一眼,随後便强撑地面起身。他脚步踉跄地回到自己车上,发动引擎疾驰而去。
空气中仅余沉重寂静,以及不知所措的母子二人。
反观另一边的姜雄,一进车门便猛地将额头撞在方向盘上。他双手紧握成拳,激动地捶起自己的大腿——宛如无能宣泄,却好似刻意为之。
「老爸,你g嘛!」
一直坐在後座的姜茜见状,连忙上前阻止姜雄。
直到她SiSi抱住面sE涨红的父亲,他才终於收手。不过,仪表板早已被他撞至凹陷。
他始终不发一语,垂丧地趴在方向盘上。
刚刚打开车门的姜玄和文瑛,同样目睹了一切。
他们愣在门边,呆若木J,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哗!」的一声,姜茜顿时泪如泉涌、痛哭失声。
哭泣声回荡在密闭的车肚内,彼此之间没有对话,情绪传递似乎却b言语更加清晰。
片刻过後,车灯闪烁并亮起,引擎声轰鸣。
一家人跟随道路指引驶离了休息站,无声向高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