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落雨蒙蒙,一名青年头戴斗笠,携着两个孩童走在雨中泥泞的道上。
「师父、师父,我们都走了这麽久了,何时才会到师祖的坟上?」其中一个较为活泼的孩子这麽问着。
「阿晏,你别急,我们就快到了。」青年耐心回答,指着远处的城门,「看到那座城门没有?那就是北门,过了北门就到了。」
名为阿晏的男孩闻语皱起了眉,道:「怎麽还这麽远啊?我们从南门出发,这都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今日遇雨,免不得要多花些时间……」
「师父说的是。」另一个孩童搭腔,冷冷地睨了阿晏一眼,「再加上某人路上贪玩,时不时捉些小虫小蛇,这才浪费了时间。」
「海青!」
「怎麽了?我有说错吗?」
「好了、好了,都别吵。」眼见两个徒儿又要打起来了,青年赶紧居中调解,左右手各拉一个,将他们分开来,「走了这麽久,我们还是找个地方休息吧!那边有座亭子,我们去那儿坐坐。」
青年拽着两个孩子进了小亭,小亭不大,此时正躲了些同师徒三人一样来避雨的人,一群人躲在亭下,各自找了地方待着。当中有个卖糖葫芦的,看这儿人不少,打起做生意的心思,逢人便问要不要买他几串糖葫芦,那人见青年带着两个孩子进了亭,便朝他们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要不要替两位小公子买串糖葫芦?一串一文钱。」
青年本来正忙着拍掉腿上的雨珠,听见有人搭话遂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便让卖糖葫芦的看清他的容貌。凤眸挺鼻,眉心一点朱砂痣,分明是一张年轻斯文的脸,青年的眉目间却有着三分老成、七分沧桑,像是看过无数次人间起落,终而不悲不痛、视之淡然的样子。
「糖葫芦吗?」青年扫了两个孩子一眼,掏出钱袋,「那就买个两串……」
「师父,我的份就不用了。」海青懂事地开口,「要祭拜师祖的贡品还没买呢!」
「你可想清楚了?先说好啊!我的糖葫芦可不分给你。」
阿晏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换来海青一顿白眼。
「谁让你分给我了?我可不像你那麽馋。」
「你们两都消停些,别老是斗嘴。」青年无奈。
最後他还是从钱袋里拿出两文钱递与卖糖人,对方只拿走一文钱,塞了两串糖葫芦到青年手中。
「我看这两个孩子可Ai,半买半送。」卖糖人笑道,「话说这两个孩子喊你师父,又说着甚麽师祖,敢问你们三人是何方神圣啊?不会是哪儿来的神仙吧?」
「不是甚麽神仙,仅是念经诵佛的僧侣而已。」
「原来是得道高僧啊!」卖糖人笑弯了眼。
「不敢当。」
「不知高僧如何称呼?」
闻语,青年抿唇,睫毛微微搧动,垂首合掌,而後道:「贫僧……法号不慧。」
「不慧」意为不聪颖、不敏慧,是他的师父常挂在嘴上的自谦词。说白了,这二字并不适合取作法号,但齐永宁却承了师父的口头禅做法号,一来是缅怀,二来则是自诫。
他和师父,面对这万千人世、三生因果,其实都没有聪明到哪儿去。
二十多年前,不足十岁的他拜入h蘖寺为徒。他最初以为h蘖寺与寻常佛寺一样,未曾料到此寺竟是明郑遗民聚集之处,私下筹措军饷、练兵,以期终有一天能反清复明。师兄弟们常说师父是郑氏参军陈永华的後代,武功高强、力大无穷,踢碎巨石是易如反掌之事,对於这些传闻,齐永宁总是半信半疑,因为他们口中所描述的师父,与他认识的相差太多了。
他眼中的师父是斯文儒雅的,平日潜心修行打坐,甚少行些拳脚功夫,连教导徒弟武功也都只是在旁边提点几句而已,从不亲自演练。除却交际手腕高超,师父看上去和一般和尚没什麽两样。
齐永宁知道这寺中收徒,是为起义做准备,故他的师兄弟们个个都高头大马、身形魁梧,纤弱又不善习武的他在一gh蘖寺弟子中显得尤其突兀,他问过师父为何要收他为徒,师父只淡声回答,说他另有长才,只消用心修行即可。
齐永宁的长才在他方过志学时显了出来,那时他不过跟着师父修行六年有余,便开了修佛的「宿命通」,此神通能使修行者窥见众生三世,三生因果俱收眼底。他第一回通的三世,即是他师父的今生。
那时他眼中所见,是h蘖寺被焚,师父问斩於西市。他不敢向旁人说,只得暗藏於心中,且时时提防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来到h蘖寺。乾隆四十年,听闻h蘖祸星正等在h蘖寺前门,齐永宁终究将神通所见全盘托出。
「师父,那新任的蒋知府,你万万见不得。」他苦心劝着,「那人日後会奉命剿毁h蘖寺,将你押往京城问斩!」
「永宁,你目前只能观到我的今生?」
「是,弟子不才,尚未能瞧见师父的前世与来生……」
「那你可得多加把劲了。」师父浅笑,「为师来世还得依靠你呢!」
「师父这是何意?」
「你今日所观,为师亦观得。为师与蒋公子的孼缘缠绕三世,前世是为师有愧於他,今生是为师偿还业报之时,至於下辈子……」师父目光沉沉地望向他,「为师希望你能早日找出为师和蒋公子的转生,并使我俩永生不相见。」
听语至此,齐永宁这才明白师父收他为徒的原因。收徒如斯,不过为断来生因果。
「弟子明白。」
「有劳了。」师父浅浅一笑,转身赴约。
其後之事,便似巷议街谈那般,人们总道:h蘖寺有僧,名姓不详,为乱军之首却与蒋知府私交尤甚。知蒋知府不得匪徒则罪,遂亲焚h蘖寺粮饷、器械,散众弟子,赠知府百余万供治台之用。僧道:「不慧与公有前世因,故一见如旧。今愿为公Si,但勿求吾党人。」自缚献公,斩於西市。
师父渡海於北京问斩时,几名沉不住气的师兄师弟亦随他去了京城,意图在大清的眼皮子底下救走师父,还没动手,就先被师父骂了一顿,要他们忘却过往种种,回台洗心革面。齐永宁没有渡海,师父的一生他早已看得透彻,如有眼泪也早早流乾了,以至於得知师父Si讯时,他的心境竟格外平静。
师父Si後,齐永宁明白不得声张祭师之事,在焦毁的h蘖寺寺址附近以师父的衣冠为塚,暗中祭拜了十来年。这期间小反大乱不断,当中事态最严重的属天地会林爽文起义一事,他在起义的人们中看见不少当年与他一同寺中修行的师兄师弟,昔日的豪气男儿在大清扫荡之下均成累累白骨。
齐永宁以「宿命通」观得师父的转生将诞於此乱事之後,遂赶路至神通指点之处。
那是一处清兵剿乱过後的小村庄,屋舍残破、屍首遍野,空气中散着血的味道,整座村庄乍看之下竟无生人气息,一片Si寂。
正当齐永宁心灰意冷之际,有道细弱的孩提哭声传进耳里,他闻声寻去,在倾颓的屋舍中觅得一对婴孩,他师父的转生便是那双生子之一。他伸手抱起其中一个婴孩,护在怀里转身便走,却再走了几步之後回过身,抱起原先被留在原处的婴孩。
齐永宁是修佛之人,又生来是个悲天悯人的X子,他明了如此世道之下,若自己就这麽走了,被留下的孩子定然活不长,他於心不忍,明知不应该,却仍出手救了那个孩子。
之所以不应该,是因为他通得那孩子恰是蒋公子的转世之躯。
他将两个孩子放在身边拉拔长大,对二者其一也曾动过杀意,亦想过将他转送其他人家,但每每看着那孩子的童稚笑靥,他又狠不下心肠来。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倏忽,不知不觉他与这两个孩子竟也一同度过了十年寒暑,虽以师徒相称,却情同父子。
经过这十年来的相处,他不禁暗中期望他和师父先後以「宿命通」观得的种种皆是虚妄,一切恶事都不会发生,前缘孼债都不会延及这两个孩子的今生……
「师父、师父!」阿晏凑到齐永宁眼前,打断他的所思所想,「在想甚麽呢?」
「无事。」他摇了摇头,「你们俩都吃完糖葫芦了?」
「吃完啦!」阿晏笑着摊开掌心空荡。
「那好。」齐永宁朝天一望,「雨也停了,我们上路吧!」
三人走出亭子,齐永宁拉好斗笠,左右手一伸,各执起海青与阿晏的手,一同往北门城郊走去。
「师父,师祖是甚麽样的人呢?」海青仰着头问他。
齐永宁沉Y片刻,过往种种浮现眼前,良久他才缓缓说道:「你们的师祖修行高深、武功高强,他能一脚踢碎巨石……」
话声渐远,此景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