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离开、关上房门,於欢才有时间打量屋里,桌上一叠衣裳、一盆水盆,还让她惊喜地看见她装满家当的小包袱。
「也不知先生如何寻得。」毕竟当时她可留在娘亲坟塚旁。
小水盆里水温渐凉,但不至於冻手,随意擦洗本就乾净的手脚与脸庞,便换起桌上那叠衣裳;抖开一看,鹅h素袍、上身下摆都点缀翠绿滚边、没有过多装饰与绣纹,对b之下尺寸大了点,但只需稍做折袖便能不影响行走。
穿上衣服,於欢扭了扭身T、细细感受拉扯感,虽只是普通棉布,但也还算舒适;於欢想,自己或能再穿一年,普通的布料也不会让她感觉过於贵重,甚至还带了两条绑发用的翠sE缎带。
先生好生贴心。
等她滚好发带将发尾盘成两坨丸子,抱着旧衣包袱踏出门时,耳边传来热闹交谈;明明如此喧闹竟是半点没g扰到屋里,让於欢更加确定对方的神鬼手段。
视线再远,便见男人站立廊边扶手旁,垂目俯视底下人cHa0,那侧脸给人垂视众生的神X,一瞬间让於欢不敢再向前一步。
等他听见动静回望,看见於欢妥贴模样後眼眸闪烁柔软,那眼神让她想起父母与村里老人家,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总如此慈Ai温和、充满怜Ai。
可先生分明看上去大她不了几岁。
或许是见她表情疑惑太过鲜明,男子喉间又滚动出那轻如呼x1的短促笑声。
「在想什麽?」
「想先生几岁……」
「因何而有此疑虑?」
「先生的眼神,让我想到爹娘。」她不敢说还有那些爷爷NN。
男子眉宇微扬,明明表情变化极少,於欢却愣是读出了恍然大悟之感。
他说:「我约莫能当你曾曾……曾祖父也是不差的。」语气里带上一些笑意,许是不想继续隐藏身份、与她打上哑谜,对疑惑坦然自若。
猫眼听见这话顿时又睁得极圆,这次倒好些,没失态地张大嘴巴。
男人手指发痒,顿时又抬手轻压於欢脑袋,还挺礼貌地没有r0u乱绑好的发。
「先吃点东西,若有需要尚可买点存粮。」
「我有钱的。」於欢慌忙抢答,就怕再欠下更多人情。
男人身形微顿,为对方的懂事叹息:「凡俗银两对在下并无用处,你就当我想找个由头花费吧。」
「不行,害先生因果更重该怎麽办?」她掏捡包袱,将绑好的几文铜板捧在掌心、向对方示意存在感。
「……好孩子,你父母教得很好。」他视线望向一处,空茫又专注,彷佛透过遮蔽墙面一路穿过天际,像是在凝望过去的什麽记忆。
不过眨眼,男人便思绪回拢,眼带歉意地眨了眨,道:「那便由你。」他示意於欢先行时身姿挺拔、步履翩然,行走时撩起的衣袍好似都b寻常读书人漂亮。
於欢跟上时,脑袋满是先生身姿,直到脑袋被一根手指顶住、免於撞上男人腰後,才从怔愣里回神。
「所想何事,竟如此入迷?」
「……想先生行走间甚是好看。」至於为何好看,於欢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b所有人都好看,明明同样都是抬脚踏步,先生却能与众不同。
男人眼眸有讶异一闪而过,本无甚表情的唇角浅浅一g。
「你双眼不凡,对凡俗之人而言,我等行走,确实有特别之处。」毕竟修行之人多练有身法,步伐与普通人肯定有差别,一个小姑娘能看出不同,确实值得赞许。
又手痒了,所以男人顺心而为,抬掌压了压她小小脑袋,这次甚至又用上些许力道,按得於欢向前踉跄。
「先生!」於欢终於察觉男子Ai压她脑袋的事实,顿时羞红着脸小声抗议,但那双猫眼倒是半点不带恼怒,只有被褒奖的喜悦。
「走吧。」
於欢俏皮嘟嘴、状做不满,惹得对方再次轻笑出声,才认命地带人离开客栈。
繁华街景印入眼帘,是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於欢先是寻着花香走到一处偏僻,麻烦先生替她摘下树上几朵漂亮小花後,才在一间店铺门口朝一个身着普通的nV孩招手。
男子并未询问、也不叨扰,他就静静跟着、极有耐心。
把漂亮鲜花放一朵在小孩手里,那张漂亮脸庞漾开一弯甜美无害的笑容:「妹妹,能跟你打听个事情吗?」
小姑娘眼眸亮晶晶地小心抚m0手中鲜花,认出那是老树上难取的一抹白sE,欣喜地朝於欢用力点头。
「你常吃的摊贩是哪一家?」她说完晃了晃手里鲜花,保证道:「每说一家店舖,姊姊就给你一朵花。」
小姑娘顿时就乐开笑容,急切地说了好几个摊贩;卖饼、卖糖、卖甜水,一连五六个,便拿到了五六朵花,她开心地不断蹦跳。
「姊姊、姊姊,最好吃都在前面大屋子旁边,那里好多好多。」小姑娘b着一个方向,形容中该是往来人流频繁的商摊街巷。
「谢谢你,这些都给你,记得分给好朋友喔!」於欢起身时,鬼使神差地也伸手朝小姑娘脑袋轻轻压了一下;别说,还挺好m0。
小姑娘并未排斥於欢处碰,得到满满鲜花当下便急切地朝於欢挥手致意,兴奋转身跑回屋里,没多久又欢欢喜喜出门、拐到隔壁店铺里分享喜悦与收获。
「为什麽这麽做?」男子很好奇她为何要绕这麽一兜。
「小朋友最Ai吃了,我也有过这个年纪。」她用舌尖将脸颊顶起一圈小弧度,而後在男人前面侃侃而谈她这些年的生活之道。
「当地人才知当地事,能买到便宜又好吃的东西,才不会让人觉得这钱花得委屈。」毕竟她身上银钱有限,决定在先生面前卖弄一些聪明时,她其实也带了点不好意思。
「你若……」男rEnyU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修真界不得g涉凡俗小世界,也不得任意更动凡俗之人命运,那都是大因果;过往尚有许多修士会破例收徒,但往往都会因牵扯因果而寸步难进,男人本想感慨於欢如此聪慧,若生於修真界,怕是没几年便能一鸣惊人。
可惜,她终究不是生在修真界。
看於欢认真专注盯着自己等後续,男人轻轻叹息,又忍不住抬掌在她脑袋上按压两下。
「先生!」於欢再次抗议。
不曾鲜明的脸庞,头一次展现笑意,那微微g起的唇角清晰可见,不再如过去那样似有若无,让整张清冷严肃的面庞犹如寒冬化雪。
於欢想,天底下再没有谁b先生俊朗,她能想像自己未来怕是与任何男子相处,都会不自觉拿来与先生对b。
思及此,换她别扭地低下头,轻咳几声掩盖心绪,朝那打听来的小贩前去。
两张饼、两块r0U乾、两颗馒头,见於欢还想再买,男人止住;无人巷弄角落里,跟在先生身後的於欢面露不解。
「先生是担忧我银钱不够吗?」她算过,就算再买些吃食也还能留几文钱。
男子垂眸,与那双漂亮猫眼对视几息,而後开口:「你皆购入两份,是在替在下张罗?」声音带了些无奈与歉疚。
於欢显然误会他用意,以为对方并不屑於这些粗糙,只是不好拒绝,因此尴尬地裹了裹那些乾粮,将之藏进包袱中,结巴地道歉:「对不起,擅作主张。」
看见小姑娘明显低落模样,男子轻叹一声,是他没有明说。
语带歉意地开口:「……是在下该道歉,没向你说清楚。」高挑身形第一次蹲下身,无视不染尘埃的藏青衣摆贴在尘土上,只为与对方平视,那是一种尊重姿态。
「在下无需进食,劳小姑娘费心了。」他自从二十岁练就金丹便不再需要进食,在这一百九十余年太过理所应当,忘了凡俗之人不能理解。
这样消息让於欢震撼不已,毕竟话本或戏曲里的谪仙总也要品味仙果仙泉、享用仙界诸多美味,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仙人可不用进食;都怪话本误人,全是一派胡言!
她默默地再次收拢包袱,腼腆笑着打破这份突如其来的尴尬:「都能存放,我可以多吃几顿。」
男子眼中透出莞尔,在起身前又忍不住按了按这姑娘的脑袋,果不其然又得一句「先生」,像虚张声势的小猫,甚是可Ai。
「还有想添购的物品?」
於欢摇摇头,询问先生捡到自己的地方大概在哪个方位,男子思索片刻,抬手指着东边偏北的方向。
而後便见於欢面朝那方,身T缓缓跪在地上,以虔诚姿态跪拜,口中喃喃:「娘亲不怕,欢欢会将父亲带回,也会替您与父亲,报仇雪恨。」语毕,她慎重地三叩首,每一下都在手背上撞出清晰声音,听得男子有些许动容。
等她起身,手心已被用力的撞击叩出一些擦痕。
他指尖撩起、凭空生出一道水幕,将那双手清洗乾净,不等她讶异,过水的刺激就让於欢轻轻嘶了一声,男子再以手掌贴住她掌心,一如先前清醒时的清凉在掌心绕过一圈,等大掌离开,掌心伤痕已消失不见。
男人再次喜得一个滑稽小脸,不由得莞尔:「那便准备出发?」
於欢点点头,看见男人再次朝自己伸出手、示意握上,她重新将包袱抱紧,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按上宽厚掌心。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冒犯」,整个人就被一GU力道带着撞入对方怀里,温暖、安心,拥抱姿势如在保护,让她安心得眼眶发酸;曾几何时,父亲母亲也会在睡前给她这样安稳。
耳边随後突闪烈风轰鸣,她忍不住紧闭双眼,感觉身T被狂风包裹,衣摆猎猎、拍在皮肤上让她觉得刺痛无b,头晕目眩下,她难受到想吐,下一刻,後脑被熟悉的力道按住一瞬,又是一GU清凉迅速从後脑蔓延身T每一个角落,不过一个呼x1间,耳边还在轰鸣、狂风还在喧嚣、衣服依然猎猎,那些不适却全都消失。
她不敢睁眼,怕看了仙人手段会有代价,不知过去多久,才听见先生清润如夜风的提醒:「到了。」
睁眼瞬间便被轻轻松开,等确认於欢能站稳後,男人才彻底放开力道。
四周景sE一样繁华,但给人的感觉却与先前那处城镇全然不同,屋瓦砖墙又高又漂亮,叠垒中似有规律,让她鲜明感受到自己正处在不同的喧嚣之地。
等到她观察完四周,他才又重新蹲下身与她对视:「若你心有决断或遭逢危难,记得撕碎符籙,我便会前来。」沉静眼眸与一双燃着决意的猫眼对望,待於欢坚决地点头後,他才又抬手,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落下。
「在下或可待上两日护你周全。」语气略有轻缓,显然他终究还是心软。
反倒是於欢听後认真地思索许久,才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询问:「先生这样会再牵连因果,对吗?」
男子沉默不语,答案昭然若揭,於是於欢只是漾起软软微笑,眼眸里满是感激。
「先生已救於欢一命,又带我来到京城,於欢很是感激,不能贪心。」她确实对未来感到担忧惧怕、害怕自己不能报仇、害怕仇人遥遥不可接触,声音也因此发颤,但她仍旧语气坚定、眼神不闪不躲地望着对方,她说:「先生,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直到说完,都没让自己落下一滴眼泪。
男子望着那双猫眼沉默许久、眼神多有复杂,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一点难以察觉的沙哑,他点出事实:「你明明很害怕。」
「是,我很害怕,但先生,以後我还是得靠自己。」她想了想,手指用力抹去眼尾Sh意,努力展开无所畏惧的笑容,她说:「这样,也不枉先生向我伸出援手。」
他终究是被於欢说服,视线凝望尚且明亮的天际,轻轻叹息。
「那便,就此别过,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先生。」於欢退开一步、跪下身来,水润眼眸轻颤着感激,在准备跪拜时,又被男人侧身闪开,同时一把清风稳住她身形,等她再抬首,藏青sE的身影已消失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