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鬼吧。”银杏战战兢兢道。
碧梧敲了一下她的头:“胡说什么,没见人还有影子。”
姜霓忽然闻道一股随风而来的酒香,正是从树后飘散来的,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放了下去,果然是鬼,不过是个醉鬼。
她走进一看,娘咧,这醉鬼不是大皇子吗?
大皇子靠在树躯上,一丝头发垂落在额前,手上拿着个小酒壶,身旁还有个空了的大酒壶,他眼睛半阖,眼神迷离,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这还是她白天看到的那个内敛稳重的大皇子吗?
置于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在这酗酒,姜霓一点都不想探究,要是徐贵妃知道她看见了这一幕,会不会把她灭口?
这是个什么运气,出来散个步都能碰到什么不该看的!
姜霓正在犹豫是否要马上离开假装没看见,那好像已经睡过去的人突然发出闷哼声,睁开了双眼,他似乎发现了面前有人,抬眸看着来人,好半天才对准焦距。
“你是…小七。”
姜霓这下不好离开了,“那个,大皇兄,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让人通知你的随从?”
“别,”大皇子摇了摇头,语焉不详道,“求你了。”
姜霓感觉太阳穴突突作响,“那我送你回营帐?”
大皇子又摇了摇头。
祖宗唉,你到底要怎样,姜霓愈发头疼了,她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过来看一眼。
现在好了,进退两难,离开又不是,不离开也不是。
姜霓打算好言相劝,“大皇兄,你喝醉了,待在这会着凉的,赶紧回去吧。”
大皇子眼神迷离,“回去也好冷。”
姜霓:“…那你一个人搁这乘凉吧,我可走了。”
“你也别走,和我说会话吧。”
姜霓:“……”大哥,咱们不熟。
“大皇兄,你真的醉了,我找人来送你回去吧。”姜霓说着便转身欲离去。
“你是聪明人,和裴子越一样,你们都很聪明,我知道,你们都不想和我还有太子扯上任何关系,”大皇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们这些聪明人,都是最懂得趋利避害的,我知道的,你走吧。”
姜霓脚步一顿,叹了口气,还是折了回来。
这些皇子公主再怎么早熟,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要是放在现代,最多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看到了这一幕,她实在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不闻不问。
姜霓自嘲地想到,再圣母心泛滥一回吧。
“碧梧你去找太医要几粒醒酒丸,顺便去一些清水回来,银杏,你去前方守着,不要让人靠近,有人来就过来说一声。”
碧梧和银杏应声离去。
姜霓抱着膝盖坐在大皇子对面,无奈道:“大皇兄,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大皇子苦笑道,“我真的,只想和人说说话。”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要太子之位。”
姜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大皇子似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话,“我真的很羡慕四弟和六弟。”淑妃虽然嘴上时常嫌弃六皇子,但从不干涉他的喜好,惠妃对四皇子更是放纵的态度,只盼他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你的,你那么聪明,所有人都愿意喜欢你。”
姜霓噗嗤一笑,“没想到第一次听人说羡慕我,竟然是从大皇兄嘴里听到的。”
羡慕她什么,是羡慕她上辈子举目无亲,还是羡慕原来的七公主人人可欺。
大皇子似乎不在意眼前人说了什么,什么反应,断断续续地说着醉话,每说一句,姜霓觉得自己被灭口的可能性增加一分。
不知是被眼前人情绪所感染,还是夜色太凉,姜霓也没来由地烦闷起来,话音不知不觉带上了裴晏惯有的尖锐刻薄,“你是皇子,生来锦衣玉食,什么个破事就在这借酒消愁。”
“你没得选择,难道其他人便有吗,天下之大,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谁没有无可奈何之事,你既有如此让世人望尘莫及的出生,若还事事都一帆风顺,还让别人怎么活。”
姜霓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你可知,这世上大部分人连借酒浇愁的资格都没有。”
也不知大皇子听进去了多少,只见他怔在原地,呆愣地盯着手中的酒瓶,似乎是没想到会被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姑娘给训了,半晌方道:“我…是我错了,你继续骂我吧。”
“大皇兄,”姜霓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天下很大,除了大梁,隔着宽广的海洋,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家,你看看头顶上的星空,其实是一个更加辽阔的天地,四方都是路,不要把自己囿于方寸之地。”
大皇子抬头望向天空,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星子宛如镶在绸缎上的珍珠,萤净生辉。
“物换星移几度秋,”大皇子低吟道,“原来千年前的古人已然给出了答案了吗?”
这时,碧梧返回来了,大皇子服下了醒酒丸后用清水洗了把脸,看起来清明了不少。
他站了起来,那股颓废劲瞬间消失,又恢复原来稳重儒雅的模样。
姜霓问道:“大皇兄,你能走吗,真的不用通知你的随从吗?”
大皇子试着走了两下,虽然脚步虚浮,但看样子应该不至于摔倒,可以自己回营帐。
“你先走吧,”大皇子眼睫微垂,“我想自己一个人再待会。”
经过刚才的一番话,两人之间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不再是表面上客气疏离的兄友妹恭,有了些真正兄妹的味道。
“那大皇兄再会,”姜霓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大皇兄,你放心,今晚之事,我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大皇子失笑道:“我知道,你要是真的想对我不利,方才就不会对我说那些话。”
“这次真的走了。”姜霓双眉一弯,挥了挥手后转身离去。
大皇子凝望着她消失在夜色当中的背影,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就算经历过再大的恶意,依然愿意坚守自己的初心,即便明白如何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依旧愿意冒风险对他人释放自己的善意,小七便是这种人。
大半年前,她还不过是个籍籍无名公主,他知道,在后宫当中不受重视的嫔妃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不久前宁妃暗害小七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是啊,这世上又有谁是容易的,就连父皇都有许多身不由己之事,他有何资格自怨自艾……
一夜过去,营帐并未有什么动静,想来大皇子酗酒之事并未被他人发觉。
姜霓今日没去猎场,带着小兔子到了云听瑶的营帐中陪她解闷,是以没再见到大皇子,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样了。
今日的围猎结束后,大皇子悄悄派心腹给姜霓送了一块纯白的狐狸皮,虽然他没让心腹带什么话,但姜霓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大皇子想与她交好,避免引人注意给她惹上麻烦,所以私底下派人给她送礼物。
据她的观察和感觉,大皇子并非什么大恶之人,既然他有这份心,姜霓也不会拒绝,便收下了这份礼物,让大皇子的心腹转达她的谢意。
时间到了第三日晌午,一个从金陵方向而来,满身是血的士兵带来了一个噩耗,如平地惊雷般在六峰山炸响。
康王勾结北大营统领傅鸿达意图谋反,现下十万军队已逼近六峰山,而六峰山此时的禁卫军包括后勤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尔。
士兵到时,元和帝正在设宴款待百官与各国使臣,各国的学子正在台上比武,台下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若木鸡地怔在原地。
元和帝勃然大怒:“北大营诸将,难道都从了那逆臣不成。”
士兵断断续续道:“康王以…以清君侧为名,声称接…接到密报,燕王无故擅离边境,勾结…勾结地方军,正率领大军向皇城行来,企图谋…谋…”话未毕便断气了。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顿时一阵哗然。
一个官员错愕道:“这,这不会是误会吧,康王多年来安分守己,陛下也对他信任备至,他怎么会说反就反。”
另一作武官打扮的官员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是,谋反的是燕王。”
这个文官皱眉道:“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又有人道:“而今天下承平,康王冒天下大不韪行此谋逆之事,他名不正言不顺,岂能令天下人信服。”
此时有反应快的已然想到,若论身份,康王是元和帝的嫡亲弟弟,也是先帝的嫡子,他挑在今日反,不可谓不是个好时机,若今日元和帝和诸皇子尽折于此,天下还有谁继位此他更名正言顺。
史书都是由胜利者所书写,康王若他日登上大宝,一切还不都是他说得算。
底下七嘴八舌地众说纷纭,有人将目光觑向裴晏,见他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依然是平日里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似乎周遭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裴晏生得极好,眉眼风流,日晖凝在他精致的桃花眼中,幽深得近乎飒然,整个人宛若落入凡尘的仙人。
有人心中暗想,康王的话会是空穴来风吗,若是燕王当真谋反,这个王世子会知道吗?
燕王应当不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吧,若是他真的做了这种事,世子岂还有命在,无论怎样,他总要顾及世子的性命不是。
也有人想到,和大位比起来,一个嫡子算什么,燕王身边还有一个侧室生的庶子,是在他身边长大的,论起情感,这个庶子应当比裴晏这个自幼长于金陵的嫡子更得他的心,若当真如此,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而各国使臣,早已默不作声地退至一旁,面面相觑地看着大梁内斗的情况,显然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元和帝将众人姿态尽收眼底,面色阴沉地看着底下鸡鸭乱叫,怒喝道:“都给朕住嘴,一个个的,还有一点朝廷官员的样子吗?”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此时孟涟越众而出,朝元和帝作揖道:“如今事态尚未明了,但陛下龙体万不可涉险,当务之急请陛下先移驾于行宫当中。”
半山腰上,有一座先帝在位时修葺的行宫,大梁的秋猎,是在高祖皇帝时留下的传统,先帝觉得营帐中住得不舒服,便在山上修葺了行宫。
元和帝觉得住在行宫中没甚意思,继位后又住回了营帐。
没想到这个行宫竟然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山路崎岖,怎么说也可以拖延上一时半刻的,总比一马平川的山脚上好。
随行的禁卫军是由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共同组成的,此时两司的指挥使也共同上前跪拜。
殿前司指挥使周崈道:“康王抵达大概还需两个时辰,末将已派人前去查探,并派人快马赶往金陵和离此最近的地方驻军,通知他们前来护驾,请陛下先率领诸臣避于行宫。”
侍卫亲军司指挥使范舟道:“末将愿粉身碎骨,以护陛下周全。”
宗亲大臣,后宫嫔妃,皇子公主等随行人员此时也都纷纷跪拜道:“臣等愿粉身碎骨以护陛下周全。”
此时懂的臣子们的心中都一片惨淡,金陵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康王必定已经阻断了前往金陵通风报信的路,而最近的地方守军,来回至少要一日半的时间,将近十倍的人数差距,即便加上地势优势,能守住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以少胜多的战役,但本朝高祖就是以改良火|药起家的,这些年来,火铳、霹雳炮等军工武器的发展更甚从前,运用巧妙战术来与敌人进行周旋的效用在这些武器面前大大削弱,以少胜多的希望愈发渺茫。
看来今日不是殉于六峰山成全忠义,就是要投降于逆贼,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