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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二) 他想不明白,为了这一丝可能,值得赌上全族人的性命吗?

    云听瑶试着从地上站起来,很快又跌了回去,四周林子静谧,看不到人影出没。

    她不由一阵懊恼,她方才只顾着追一只白狐,没发觉自己和随从走散了,现下不慎扭伤了脚踝,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有风拂过,树叶簌簌而动,那些个鬼怪传言不合时宜地在脑子浮现,她不由一阵哆嗦。

    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云听瑶凝神一听,是马蹄声,她眼前一亮,连忙大声呼救。

    马蹄声越来越近,云听瑶也很快就看清了马上的少年,她一愣,竟然是他…

    大皇子也略微惊诧,他听到有人呼救,便往这方向行来,没想到呼救的是她。

    “大殿下,”云听瑶率先出声,“我腿脚不便,能不能麻烦你出去后找人通知平昌侯府,让他们过来找我?”

    大皇子点了点头,他坐于马上俯视着她,她的眼睛很大,眨眼间闪着细碎的光,有一种不谙世事之美。

    他想了想,这里人烟稀少,若由自己出去叫人,一来一回必要耽搁不少时间,万一有什么蛇虫蚂蚁之类的,她一个小姑娘在这委实不太安全,还是自己送她出去好了,沿途若遇到侍卫就便交由他们送她回去。

    大皇子翻身下马,朝她走去,伸出右手,“云小姐,我送你出去,能站起来吗?”

    云听瑶犹豫片刻,还是抓起了他的手借势站起来,她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多谢殿下。”

    大皇子微微颔首,“我扶你上马。”

    多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云听瑶记得,大概是六七年前吧,她到宫里玩耍的时候,一时调皮跑进了假山堆里。

    结果不小心迷路了,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心中感到害怕便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的天很蓝,雁儿高啭,一个半大的少年,蹲在她面前,一面冷冷地说道:“有什么好哭的。”一面丢给她一块帕子擦眼泪。

    后来,还是那个少年一步一步地把她背了出去。

    这些事,他应该都不记得了吧……

    “手伸直了。”

    “没瞄准前弓不要拉太满。”

    裴晏一手懒散地把玩着马鞭,一手顺着四喜的长毛,还不忘出口指点姜霓一二。

    姜霓觉得差不多了,手一松,箭羽咻地射出,正中十米外的树干!

    “唔,有进步!”裴晏拊掌。

    “等明年秋猎,我一定可以一展身手。”姜霓兴冲冲道。

    裴晏嘴角翘起,“猎物可不是死的,就站在那给你射。”

    姜霓继续摆弄着手中的弓箭,“明年不行就后年呗,反正来日方长,年年都有秋猎。”

    裴晏“啧”了一声,“四喜都比你有上进心。”

    “切。”姜霓不屑地哼了一声。

    裴晏一笑,摸了摸四喜的头,“四喜,你说是吧。”

    “汪——”

    姜霓:“……”人仗狗势的东西。

    裴晏的目光看向姜霓后方,眯了眯眼,“那是…云小姐和大皇子。”

    闻言,姜霓转头,吃了一惊,竟然真的是云听瑶和大皇子,他俩怎么会在一起。

    云听瑶坐在马上,大皇子牵着马头朝他们走来。

    双方见礼后一通解释,姜霓才知道云听瑶伤了腿,心下十分担忧。

    大皇子淡淡道:“小七,那云小姐就麻烦你们送回营地了。”

    姜霓忙点点头,“没问题。”

    云听瑶鼓起勇气,正眼望向大皇子:“大殿下,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

    大皇子没什么表情,“不必放在心上。”说着便策马而去。

    回到营地,姜霓连忙命人请了太医,幸而没有伤到骨头,太医给开了药,说是修养一阵子就会好了。

    此事连皇后都惊动了,还派人来看了一下情况。

    云听瑶自回来后就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姜霓想着她之后几日都要待在营帐之中不能出去,想必是因此不大开心的,安慰道:“听瑶,剩下几天我就不出去玩了,就在这里陪你,我们一起说说话,也不无聊的。”

    云听瑶回过神来,笑道:“不妨事的,秋猎就这几天,别为我浪费了。”

    “反正我骑射也不怎么样,今日一天热闹凑够了,”姜霓眯眼笑道,“云小姐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和你单独相处吗?”

    云听瑶噗嗤一笑,抱住姜霓肩膀,“阿霓,你真是太好了!”

    今日的狩猎大家的都收获颇丰,皇子当中太子的成绩最佳。

    元和帝心情十分舒畅,于当天晚上办了席宴,命人将猎来的动物烤了,赏赐给下臣。

    没有辣椒面,烧烤似乎都缺少了灵魂。

    她也不太清楚,辣椒具体是何时传入中国的,前朝商贸发达,到了今朝,虽没有刻意禁止商贸,但迄今为止一直没有达到前朝最盛时的规模。

    高祖皇帝执政时,天下刚从战乱中稳定过来,许多土地荒置,百姓流离失所,高祖皇帝下达一系列修生养息,轻徭薄赋的政策来恢复国力。

    十年后,先帝继位,高祖皇帝手段强硬,当时的臣子希望下一任帝王能够善于纳谏,于是推举了脾性温和的先帝。

    先帝终其一生也确实做到了善于纳谏这点,但这个优点却在一定程度上反其道而行之。

    先帝的脾性说的好听点是仁厚,没架子,说的难听点是优柔寡断,没主见,一下觉得这个人说得有理,一会儿那个人说得也有理,经常拿不定主意。

    内阁就是在他手上建立的,好在他还挺清楚自个的斤两,对权力也没太大的掌控欲,后来干脆放权给臣子,自己享乐去了。

    碰上这么个好说话的皇帝,即便宠信几个善拍马屁的奸臣,生活奢靡了一些,只要没有动摇国本,当时的内阁大臣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先帝时期的内阁首辅是个较为保守的人,治国理政主要以求稳为主,吏治还算清明,四十余年来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元和帝继位后,一改先帝时期细绵的风格,手腕强硬,收回了大部分权力,把不满的臣子直接丢回家养老种田。

    元和帝算得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但好大喜功,其奢靡程度比之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一心想要青史留名,觉得就算比肩不了秦皇汉武,也要和唐宗宋祖齐名。其实这对于天下百姓来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好事。大梁在他手上隐隐有极盛之态。

    席宴结束后,众人回了各自的营帐中休息。

    大皇子到徐贵妃的营帐时,徐贵妃正坐在上首饮茶。

    大皇子躬身行礼,“母妃,你找我。”

    徐贵妃也不叫他坐下,不悦道:“你今儿是怎么回事,如此好的在你父皇跟前露脸的机会,你都没把握住,反而让太子占尽了风头。”

    大皇子淡淡道:“母妃,他是嫡子,更是太子。”

    “太子又怎样,徐家又不比云家差,”茶碗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徐贵妃冷言道,“我平常怎么和你说的,你真让我失望。”

    大皇子阖了阖眼,没再辩解,弯腰道:“母妃教训得是。”

    徐贵妃叹了口气,亲自扶起了他,“儿啊,刚才是娘太严厉了,你不要怪娘,娘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辜负娘和你舅舅的期望啊。”

    大皇子挤出一丝笑容,“我明白,我怎么会怪娘呢。”

    徐贵妃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儿子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好,你能听得进娘的话就好,果然是娘的好孩子。”

    大皇子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那儿子便告退,就不打扰母妃休息了。”

    大皇子一转身,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为了他好吗,的确是是为了他好,但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不甘和徐氏一门的荣耀吧。

    母妃是家中幺女,从小就受尽宠爱,嫁入东宫后又先一步生下长子,到后来成为尊贵无比的贵妃,连皇后都要避她三分锋芒。

    她从小就太顺了,她想要的除了皇后之位就没有什么得到的,她从来没想过,世间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应该属于她的。

    父皇又是真心对他好吗,也不尽然,他不允许臣子的势力过大,这才刻意扶持徐氏一门在朝堂上与平昌侯府分庭抗礼。

    其实在他心里,最看重的还是太子吧,毕竟太子是诸皇子中性子与他最像的,且太子自身能力也不差,他若无大错,岂可轻易废立。

    这些连他都能看出来,母妃不懂,难道舅舅还不清楚吗?不,他其实很清楚,他知道徐家不过是父皇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这又怎样,上面那个位置诱惑实在太大了,他要赌一把,棋子又如何,棋子最后是否会能反噬执棋人,这谁说得准,只要再进一步,就是无上的显贵。

    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了这一丝可能,值得赌上全族人的性命吗?

    那个位置到底有什么好的?孤家寡人一个,谁说不是这辈子都困在龙椅之上。

    大皇子走后,站在一旁的宫女走上前来为徐贵妃按着肩膀,“娘娘也别太操心了,殿下是个有主意的,那么多先生都夸殿下聪明,陛下也看重殿下。”

    徐贵妃靠在软垫上,懒懒道:“这孩子越大心思就越深,也不爱说话,这两年本宫也越发搞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宫女笑道:“殿下大了,自然是更沉稳了,哪能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和娘娘说。”

    徐贵妃:“你说的也是。”

    姜霓方才贪食,多吃了几块烤肉,现下胃里撑得难受,索性天色还早,便带着碧梧和银杏出去散步消食。

    六峰山景色很是不错,和金陵城霏靡的气质不同,这儿的气息是萧疏的,连空气中散发着清冽的雪松香气。

    “啊—”银杏突然叫了一声。

    姜霓唬了一跳,“怎么了?”

    银杏指着旁边的一棵大树,哆哆嗦嗦道:“公…公主,你看,那个是什么,好…好像是人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