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柳昭黎在一派兵荒马乱中惊醒。
平时贴身伺候他的飞石和飞玉昨日被他留在府里不曾带出来,如今却正动作迅速手脚麻利地给他穿衣服。
他有些恍惚,过了好半天,才愣愣看着这对年轻的兄弟说:“你们怎么会在这?”
飞玉是弟弟,性子活泼些,正蹲下忙着把他的脚往靴子里塞,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委屈:“还不是公子昨日一夜未归把我们兄弟二人留在府里,受了主人好一顿训斥。”
柳昭黎这下彻底清醒了,瞪圆了眼睛:“我爹知道我来这了?”
“公子不带我们,又夜不归宿,除了去酒楼还能上哪儿?主人一大早就把我俩赶出来,让我们非找到你不可。找了整整一夜,我和哥哥好不容易才在这找到你。”
飞玉连珠炮似的细数着柳昭黎的罪行,直听得他歉疚地拍了拍飞玉的脸:“都怪我,是我连累你们了。”
哥哥飞石则始终沉默地给他穿外袍系腰带,他性子沉稳,又有一点结巴的毛病,故而不太爱开口说话。
待穿戴整齐了,柳昭黎四处寻不见魏瑄身影,想他应该是回宫去了,便也不再多留,哭丧着脸准备回府承受柳尚书的怒气。
坐在轿子上颠簸了好一阵,他身体的不适才慢慢涌了上来。头晕脑胀浑身难受,腰臀处尤为酸胀。柳昭黎很久没喝的这样酩酊大醉,昨日后面发生了什么几乎都记不得,越回忆脑袋越痛,干脆不去想了,只惴惴不安地坐着,脑袋里攒着哄他爹的好话,倒是一副从未有过的安分模样。
一进主厅他二话没说就熟练地跪下了,肩膀耷拉,脑袋低垂,一副悔恨自责,认打认罚的样子。
柳青川稳稳坐着,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柳昭黎双膝结结实实地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本就身体不适,没一会儿甚至有些酸痛难忍了。
偏偏他爹还是不动如山,不训不骂也不叫他起来,叫他心里又怕又委屈。
长这么大他爹从未舍得让他罚跪超过半刻钟。柳青川是年近四十才有的他,他一出生娘亲就因失血过多撒手人寰,整个尚书府上下就只有他这么一位公子,加上亲爹又溺爱得厉害,这才宠成这么一副无法无天的张扬性子。
又过了半刻钟,柳青川还是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柳昭黎终于忍不住惨兮兮叫了一声:“爹,我知道错了……”
柳青川将茶盏在桌子上重重一磕,冷脸问:“错哪了?”
“我不该半夜跑出去喝酒,害您担心了。”柳昭黎瘪着嘴看向柳青川,眼睛可怜巴巴地含着几滴刚挤出来的眼泪。
柳青川最吃他这一套,从前也是,每当柳昭黎在外与人打架,带着满头脸的伤跪在他面前时,还没等他说两句重话,那张肖似柳昭黎母亲的面容就会露出这样委屈的表情,两串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柳青川看着就心软下来,再说不出什么狠话。
他看着自己这儿子四书五经一窍不通,撒娇卖痴倒是信手拈来,恨铁不成钢之余却也只能怪自己从前对他太过娇纵,怨不得旁人。
最后柳青川到底还是只悠悠叹了口气,将板着的脸慢慢卸下来,走过去揪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地教训他:“你啊你,整日里不是玩弓走鸟,就是和你那一帮子狐朋狗友花天酒地,这么大的人了还无所事事,早晚给我惹出麻烦来!”
柳昭黎踉跄起身大声喊痛,还不忘佝偻着身子继续装可怜。
“爹,反正有你在,我又不用做什么。”他理直气壮地眨巴着眼睛,听的柳青川又是一阵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揍他。
柳昭黎躲得飞快,却又不敢真惹恼了柳青川。父子俩你来我往地闹了好一阵,柳青川气喘吁吁地抚着心口坐下,看见柳昭黎小心翼翼地揉着被揪得通红的耳朵,一双眼睛偷偷从睫毛下面觑他,也狠不下心了,长叹一声:“子不教父之过,是我管教无方,罢了!”
这话反而叫柳昭黎心生愧疚,主动上前为柳青川揉肩敲背,软下语气道:“爹你别气坏了身子,儿子我虽不成器,但一直奉公守法,老实得很呢,你且放心吧!”
柳青川皱眉,一脸“你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的表情,看得柳昭黎很不服气地撅起嘴,也不给柳青川捏肩了,径自在旁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吃起了点心。
柳青川对此习以为常,继续道:“我给你求了份差事也算叫你有个依托,只要你安分守己别再惹是生非,其他的都随你去吧!”
柳昭黎动作一顿:“是什么差事?”
“为父当年随队出征鞑贼有功,如今仗着这点军功向圣上给你讨了个锦衣卫百户的官做。”
“什么?爹你给我安排到锦衣卫去了!”柳昭黎大惊失色,他原以为他爹顶多给他安排去尚宝司这样的地界浑水摸鱼,谁知怎的一杆子把他支到锦衣卫去了。
他眼神骨碌碌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什么,更是愁眉苦脸,说实话他宁可现在立刻出京戍边受风沙之苦,也不愿意去锦衣卫那龙潭虎穴里当差。
柳青川瞧他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又叹了口气,以为他是嫌锦衣卫不够清闲耽误玩乐,道:“行了,知道你怕累又贪玩,所以我特地向皇上请旨许你带俸不任事,如何?”
柳昭黎愣了愣,却没有如同柳青川预想那般立刻喜笑颜开。
但他知道圣上的旨意不可收回,能挂名吃空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或许能躲避那一桩麻烦也未可知。
旁的都好说,偏偏锦衣卫有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如果可以,他只希望这辈子都别和那人再有任何交集才好。
知子莫若父,柳青川见他神色有异略思索了片刻便问他:“怎么,你在锦衣卫又得罪什么人了?”
他这话并非无中生有,小时候柳昭黎性子比起现在更加轻狂不懂事,与一些世家公子吵架斗殴都是常事,甚至曾在大庭广众之下骑在郑国公世子身上生生把对方打哭了。
害得他差点在皇上面前被狠参几本,最后他带着柳昭黎去郑国公府上赔礼道歉了整整半个月才息事宁人,然而之后却听说那小世子难以接受自己被矮了整整一头的柳昭黎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加之恰逢国公府的老夫人仙逝,小世子身心俱痛,干脆直接搬去感音寺为家人祈福去了,至今未归。
如今柳昭黎除了依旧游手好闲,已经安分许多,再干不出和人当街打架那等荒唐事,所以柳青川心想大概只是又和锦衣卫的哪位总旗千户生了些龃龉罢了,倒也不妨事。
柳昭黎没想到他爹如此敏锐,含糊应了声。
“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若总是这样急躁冲动早晚要吃大亏。这回惹的是锦衣卫的哪位小旗?去给人赔礼道个歉,以后好好相处便是了,想来你带着尚书府的名头,人家总不会再同你计较。”
柳青川苦口婆心地给他讲着,柳昭黎默默听了却依然不敢开口,最后直到柳青川不耐地一拍桌子真要动怒,他才慢腾腾回答:“不是什么小旗,是……是邱玉林。”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一阵诡异的沉默蔓延开。
许久柳青川才又开口,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涩:“是那位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没错,就是认了戚老贼当干爹的那个邱玉林。”柳昭黎本来义愤填膺地打算狠狠再骂邱玉林几句,但觑到柳青川神色,慢慢噤了声。
柳青川不说话了,两条眉毛深深地纠结在一起,闭眼陷入沉思,一时间面容都仿佛苍老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柳昭黎那张漂亮标致的面容,内心却是一阵无力的痛苦。
他的儿子样貌如此出挑,性子却很飞扬跋扈,偏偏又脑袋空空,是个不成器的。
柳青川从小到大为他操碎了心也不觉如何,毕竟都是些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赔礼道歉也就过去了。
但如今朝中正是一片乱象,一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党争之中做了冤死鬼,他现在勉强能护柳昭黎周全,可是将来呢?他不敢想。
“黎儿,我知你同我一样,恨那贼人干政专权蛊惑君上,可如今他一手遮天,肆意残害官吏,人人自危,稍不注意就会招来灭顶之灾。那邱玉林眼下正是在戚方跟前得脸的时候,万一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报复你可如何是好?”
柳青川爱怜柳昭黎有一颗赤子之心,却又担心他因不懂收敛棱角而招致灾祸,于是努力想给他讲明个中利害。
柳昭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够。虽然他时常草包的令人咋舌,却也晓得自己没什么能耐在如今这种情势下老实做他的潇洒公子哥最好不过。
只是与邱玉林之间的许多事情是他无法控制的,他们的相遇相识与决裂,个中内情,他不能也不敢说出口。
于是他只点头闷闷听着不做声。
柳青川见他仿佛真的听进去了,摸着他的头发道:“只希望那邱玉林并未把你放在眼里,你也切勿再去招惹他。爹老了,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啊。”
柳昭黎心虚又心酸,因为父亲这番话头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邱玉林真的能放过他吗?他不知道。若只是单纯开罪了对方,他大可以厚着脸皮去请罪,可自从那事之后他们彻底闹掰,注定是要水火不容的了。
如若就一直这样不碰面还好,一旦被他抓到把柄---柳昭黎想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那些他曾亲眼见过的血腥残忍画面,内心一阵胆寒。
锦衣卫折磨人的法子无穷无尽,只要邱玉林想,必定可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他看着柳青山忧心忡忡的样子,愧疚地默默想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希望能不要连累父亲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