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锦书望着簌簌而落的雪片,翻涌的往事也如同这鹅毛大雪,层层叠叠压上心头。
亲弟弟宁世玉,表哥虞砚之,挚友游晏,还有死对头权司琛······
明明每一个人都是直男,却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可。
在宁锦书幼时的记忆里,每个晨曦微露的清晨,宁远山都会单膝跪在波斯地毯上,捧着虞宝珠纤巧的玉足为她穿上真丝袜。
晨光穿过蒂凡尼玻璃台灯,宁远山腕间百达翡丽的金属光泽折射在虞宝珠脚踝,仿佛给那段温存时光镀上永不褪色的金边。
在两人相爱后,宁远山创立宁氏公司,他肩上顶着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奔波在天南海北,却从未在虞宝珠面前显露疲惫。
那时的通讯远不如现在方便,偏远地方的信号总时有时无。
宁远山文采翩然,用一封封情书向虞宝珠倾诉爱意,用笔勾勒出每一次思念的具像,诉说分隔两地的时光里如何牵肠挂肚,笔下的深情不输任何名家。
虞宝珠总爱用嵌着翡翠的银裁刀轻轻划开火漆,檀木匣里泛黄的信笺至今残留着雪松墨香。
那些辗转于绿皮火车与航空信笺的情诗里,「见字如晤」四个字永远折在第三道褶皱处。
「你爸的情书总折三次。」虞宝珠抚摸着信纸上凸起的钢笔字痕,对幼子宁锦书笑道:「,思卿若狂,的,狂,字最后一笔,你爸经常写得戳破纸背呢。」
她嘴边是温柔的笑意,眼眸中闪烁着幸福的光。
正因如此,宁锦书呱呱坠地时,虞宝珠才为他取名「锦书」,寓意「锦布书情」。
虞宝珠和宁远山一直希望再添一个妹妹给宁锦书作伴,凑成一个儿女双全的「好」字。
但虞宝珠的身体与她的意志作对,几年过去她也没有再怀孕,令她感慨天意弄人。
宁远山提出去孤儿院再领养一个孩子。
虞宝珠和宁锦书都以为,家里要有一个妹妹了。
然而,宁远山最终从孤儿院领回家一个刚出生的男婴。
尽管和期待的女儿不符,虞宝珠依然毫不迟疑地接纳了这个孩子,爱他如宁锦书一般,为他取名「世玉」,意在「世间珍宝」。
宁锦书对这个新来的弟弟也是宠爱有加,每日放学后,他都迫不及待地要抱一抱、亲一亲,无声宣告自己的喜欢。
他甚至认真学着大人的模样,给襁褓中的弟弟喂奶、拍奶嗝,笨拙地替弟弟换尿布,乐此不疲把照顾弟弟当作有趣的游戏。
一家四口的生活温馨和睦,变故来临那日,十岁的宁锦书攥着书包带僵在门廊阴影里,听见宁远山低吼穿透水晶吊灯摇曳的光斑:「你以为我愿意?要不是你生完锦书就生不了了······」
「那你就弄个「私生子」出来?!」虞宝珠扬手摔碎手边的珐琅彩茶杯,陶瓷碎片扫过蜷缩在沙发角落的宁世玉——三岁孩童死死抱着哥哥去年送他的泰迪熊,熊耳朵已被泪水无声浸成深褐色。
那时的宁锦书还不太明白「私生子」具体的意思。
宁远山最终怒气冲冲摔门而出,险些将躲在门后的宁锦书撞倒。
虞宝珠孔雀蓝的旗袍下摆,掠过满地狼藉,漆皮高跟鞋碾过一张全家福相框,玻璃裂痕正好横亘在宁世玉百日宴的笑脸上。
宁锦书走进客厅,宁世玉见他来了,高昂的啼哭顿时刺破寂静,小小的人儿双眼通红,泪眼朦胧地伸出双手,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抱抱。」
宁锦书赶忙走上前,将弟弟抱了起来。
宁世玉缩在他怀里,仿佛找到依靠,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宁锦书轻轻拍宁世玉的背,柔声安慰他,很快宁世玉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
晚上,虞宝珠红着眼眶,把两兄弟叫到身边。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看着宁世玉开口:「宁世玉,我要把你送走!」
送走弟弟?
宁锦书顿时愣在原地,他记得弟弟第一次开口说话,含糊不清地叫着「哥哥」。
记得弟弟第一次学会走路,跌跌撞撞扑进他的怀里,软软糯糯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他从未想过,弟弟来到这个家后,还会有离开的一天。
弟弟已经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送弟弟离开这比天塌下来还要令他难以接受。
尽管只有三岁,懵懵懂懂的宁世玉似乎也听懂虞宝珠的话。
他愣了一下,哭得声嘶力竭,语无伦次道:「麻麻,小玉不走!」
但虞宝珠对于宁世玉的眼泪,再也没有以前的怜惜,铁了心要把他送走。
宁世玉似乎看出宁锦书眼中的不舍,紧紧地抱住哥哥的脖子。
他小小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仿佛狂风中飘摇的树叶,随时会被无情的风暴卷走,坠入无尽的深渊。
「哥哥······哥哥······」他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哭哑的嗓音如同受伤的小兽呜咽,一声声敲击在宁锦书的心上。
宁锦书的心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紧紧抱着弟弟,怀中瘦小的身躯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像极了去年暴雨夜他偷偷抱回阁楼的流浪奶猫。
他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弟弟的头发。
宁锦书泪眼朦胧地看着虞宝珠,眼中充满祈求。
「妈妈,不要送走弟弟,求你了!」他哽咽着哀求,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小玉这么小,他离开我们,会害怕的!我也不能没有他!」
虞宝珠看着紧紧相拥的兄弟俩,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
宁世玉是她一手带大的,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她的呵护中一点点长大,蹒跚学步,牙牙学语。
她对这个孩子曾经倾注全部的爱,将对方当成生命中的一部分。
如今要送他走,她的心也像刀割一般,鲜血淋漓,疼痛难忍。
「小书,妈妈也不想这样······」虞宝珠垂泪抽泣,声音颤抖得厉害,一脸的无奈和痛苦:「可是······妈妈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充满无力感。
宁锦书看着虞宝珠通红的眼睛,心中绝望。
他知道虞宝珠的内心也在挣扎,也在煎熬,可是他真的舍不得弟弟离开。
「妈妈,求求你,不要把弟弟送走!我真的不能和小玉分开!」宁锦书哭着苦苦哀求,紧紧得抱着宁世玉。
虞宝珠看着宁世玉哭得通红的小脸,心中不舍,最终,她败下阵来。
「好了,都别哭丧了,烦死了。」虞宝珠温柔的声线淬了冰,起身离开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随小书的意思吧······」
这几个字仿佛用尽她全身的力气,充满无奈和妥协。
宁世玉不敢再哭,哭声渐渐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的抽泣。
他小小的脑袋似乎明白,是因为哥哥他才能继续留在这个家里。
他不由自主紧紧地抱着宁锦书,仿佛抱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自此之后,晨昏变得潮湿阴郁,才三岁的宁世玉,也一夜之间一下子懂事了。
他明白他的眼泪已经不能再让虞宝珠心软,反而可能遭到对方的厌恶将他送走。
生怕触怒虞宝珠,他不敢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得哭,也不再天真无邪的笑。
因宁世玉的到来,而变得热闹起来的家,也突然冷清许多。
以前的宁世玉身为幼子,娇生惯养,哪里不顺心,动不动就哭嚎一场,直到大人妥协为止。
家里保姆阿姨换了一个又一个,都说这个小孩脾气很差,很难带。
保姆阿姨很会看人下菜,对宁世玉的态度愈发敷衍起来,冷淡疏离。
以前宁世玉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衣服也总是散发阳光的味道,干净整洁,像个可爱的小天使。
可现在的宁世玉却常常带着一股汗味,小脸上也总是脏兮兮的,像一只流浪的小猫。
宁锦书总在放学时,看见弟弟扒着雕花铁门的身影,小小的人儿裹在明显小一号的毛衣里,袖口还沾着早餐的蛋黄渍。
宁世玉看见宁锦书,可怜兮兮地扑上来,抱着哥哥的大腿,眼巴巴仰望着对方,清澈的眼睛里充满对食物的渴望,也充斥对哥哥的依赖。
「哥哥,小玉要喝neinei······」他嘶哑的哭喊混着抽噎,细软发丝黏在涨红的小脸上。
宁锦书赶紧给弟弟泡奶粉,最让他揪心的是弟弟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从前那个会揪着他领结要糖吃的混世魔王,现在在家连打喷嚏都要慌忙捂住嘴,东张西望的模样像个小偷。
某个黄昏,他撞见宁世玉踮脚吃垃圾桶里过期的酸奶,奶渍沾在结痂的嘴角——那是上周摔下儿童椅时磕破的。
宁锦书意识到,三岁的小孩单单靠奶粉已经喂不饱了。
曾经虞宝珠总是变着花样给宁世玉做各种营养辅食,如今却再也不踏入厨房。
宁锦书只好拜托保姆,语气带着一丝卑微:「阿姨,能不能给小玉做点吃的?」
保姆的笑容总是带着一丝不耐烦,敷衍道:「知道了,等忙完手头的事情就做。」
这个「等会儿」总是遥遥无期,如同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久而久之,宁锦书只能自己下厨。
十岁的他学着虞宝珠以前的样子,一步一步照着网上下载的餐单,企图为弟弟做一些简单的食物。
他看着锅里一股焦味的糊状物,眉头紧皱。
他知道弟弟原本挑食的厉害,这个不吃,那个不碰,吃顿饭满世界乱跑,虞宝珠必须追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口喂,像娇生惯养的小王子。
宁锦书知道他做的东西并不好吃,以为宁世玉肯定不会吃。
而最终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心中酸涩得如同吞下一颗梅子,眼眶发热。
夜凉如水,他起身倒水,却在走廊瞥见一抹纤细的身影。
宁世玉光着脚丫,蜷缩在主卧门前,借着微弱的月光,透过门缝凝视着酣睡的虞宝珠。
如水的月光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勾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宁锦书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酸涩,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拭去眼角的泪痕,朝着宁世玉张开双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玉,要和哥哥一起睡吗?」
宁世玉回过头,眼中闪烁的光芒比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还要明亮,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期盼和依赖。
「要!」小小的人儿毫不犹豫地扑进了哥哥温暖的怀抱,如同飞鸟投林般寻觅到安心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