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客厅中,电视萤幕正摇曳闪烁。
姜雄瘫在沙发上,裹着一件密不透风的厚实棉被。两眼空洞,视线去向扑朔迷离。
他愈发快速地转换频道,音响声变得断断续续,直至割裂、突兀。几近杂讯的刺眼灯光打在身上,令人心头一紧。
厨房内锅碗瓢盆响个不停,文瑛正忙着将热好的年菜端上餐桌。然而,不擅厨房内务的她,光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就足以使她应接不暇。
她急得额头泌出细密汗珠,几缕发丝黏在通红的脸颊上。
整个一楼活脱脱像是少了导演的片场:损坏的萤幕、脱序的演员,以及站在一旁围观、毫无决策能力的工作人员。
夫妻俩自方才冲突後,再没有过任何对话。面对挫折,彼此心中的疙瘩仍旧存在——
它压断了文瑛的声带,掐扁了姜雄的喉结。
一栋房子,一对夫妻;一个空间,两个世界。
姜雄盯着遥控器出神,直到它的残影在手中一分为二,眼睛乾涩的他才不得不眨了眨眼,并拭去眼角溢出的泪。
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仍在背景播放,他烦闷地将电视关闭,整个客厅瞬间失去唯一光明,彻底成为没人在乎的角落。
傍晚时,李逢政於停车处所言,仍在姜雄心头回荡。
「局面已经失去控制了,你还是打算这麽做?」
「我必须这麽做。」姜雄望向天空,面容沧桑。
「是吗……」
李逢政沉思片刻,喃喃开口:「那你的家人……」
「我已经安排好,让他们明天一早离开台湾。」
姜雄点开手机萤幕,盯着桌布上的全家福不放。
「等他们到了日本,我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也许我永远无法理解吧?」
愧於直视姜雄的李逢政,垂首撇开目光交会。
他苦笑一声:「我知道自己窝囊,只是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在机会如此渺茫的情况下赌上一切。」
「不过,正因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如此,才更能彰显你的伟大吧。」
「你是个英雄,姜雄。」
姜雄听完,沉默许久。
「我只是去做……该做的事罢了。」他喃喃而道:「只要能救回这个国家,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逢政一听,不禁自叹不如。他以眼神向姜雄致意,嘴角淡扬:「但凡你少了一点这样的JiNg神,今天我都没办法站在这里。」
「但我必须说……」他缓缓指向远处,刚刚步出休息站的文瑛一行人。
「文瑛她……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
姜雄顺着李逢政的视线望去。「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李逢政闻言,盯着逐渐接近的文瑛等人,紧蹙双眉。
思量再三後,他静静地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份文件,将其递至姜雄面前。
「把它收好。」他说。
「这是?」姜雄略一迟疑,缓缓接过牛皮纸袋。
「这是一个……」
「可能让我没办法活着离开的东西。」
李逢政那声轻笑,五味杂陈。
「逢政,我——」
「别说了,收下吧。」李逢政直接打断了姜雄的推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不要把它想成是在还人情,就当我是为了这个国家,尽最後一份力。」
姜雄入神凝视手中文件,眼角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他长叹一口气,抬眼望向李逢政,以眼神深深致谢。
见文瑛等人正往他们的方向打量,两人也不再拖沓。
「好,待会记得配合我……」姜雄一面说,一面将血包递给李逢政。
然而,李逢政虽同意收下,却也不避讳地直言道:「姜雄,你的忙我一定帮。」
「但……」
他再度瞥向文瑛,两人眼神短暂交会。
「文瑛她,值得知道这一切。」
回想至此,姜雄骤然回过神来。他终於缓缓松手,放过了那几近解T的电视遥控器。
他无声望向地毯上仅存,却格外温暖的昏h光线,顺着它往正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文瑛看去。
再无後路的他,只能满脸不舍地闭上双眼。
「丘赫尔……」
他举起手机,略施沉淀,随後果断地按下通话键。
「也该是时候了。」
约莫半个钟头过後,文瑛依然站在流理台前,绞尽脑汁思考着,该如何将热汤锅移到餐桌上。
正当她准备徒手触m0锅边,以此试探温度时,一只粗壮大手,适时挡在了她的身前。
「我来就好。」
伴随声音一出,便见姜雄轻抚着文瑛的腰,将其引到身後。
他熟练地戴上隔热手套,把那热汤挪至餐桌。
「去客厅等吧,剩下的我来弄。」
说到这,他有意无意地话音一顿。「别看电视,现在播的全是一些垃圾节目。」
「没关系,我在这边等。」文瑛语调平平。
姜雄一听,撇头望去。
眼见她正面无表情,他便不再多言。
夫妻俩之间的沉默,宛如隔绝了宇宙万物,阻挡了彼此呼x1——
那并非安宁或静谧,而是一种致密胶着。
「在部队时,跟我出生入Si的那群队员,你还记得吗?」
姜雄盛装着饭菜,假作若无其事地提问。
「记得。」文瑛低声回应。
「晚点吃完饭以後,我们几个要小聚一下。」姜雄试着让语调沉稳下来:「你也知道,我们多久没回高雄,我就有多久没见到他们了。」
文瑛重新将视线聚焦於姜雄,淡声问:「去哪?」
姜雄顿了一会。「我们要去——」
「李逢政这个人,你知道我再熟悉不过了。」
文瑛突然打断了姜雄。「我能看穿他每一句谎言。」
「但今天……」
「他没有说谎。」
「你为甚麽对他说的话,有这麽大的反应?」她的嗓音变得沙哑:「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甚麽意思?」
「我不知道他在发甚麽疯。」姜雄放下手边工作,轻声道:「我只知道他W辱了你。」
「当着我的面SaO扰我老婆,你觉得我有办法忍受吗?」
「SaO扰?」文瑛苦笑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你救了他的命吗?」
「凭甚麽要我相信,他会在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前nV友面前,那样冷嘲热讽。」
「而不是你,其实在隐瞒些甚麽?」
「所以说,你更相信他,是吗?」姜雄的冷静逐渐动摇。「多过信任我。」
「我是这个意思吗?」文瑛紧盯着姜雄不放。「我只是不能理解,有甚麽事是连我都不能知道的?」
「这几天一直连络你的人,就是李逢政,是吗?」
「老婆……别再——」
「当初坚持搬到台北,我已经一声不吭。但到现在,你还是甚麽都不说。」文瑛丝毫没有打算搭理姜雄,依旧面如Si灰地出声责难。
「妈妈还在的时候,你有这样过吗?」
「为甚麽她离开後,你就从此变了一个——」
「锵啷!」
此声一出,空气瞬间凝结。
洗碗槽里满推白渣,全是瓷碗碎裂後的残骸。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提到我妈。」
姜雄眼里没了宽恕,仅余满腔怒火。
「你难道就在乎过我们吗?」
文瑛冷笑一声,声音变得分外尖锐:「这个家对你来说,早就不是重心了,不是吗?」
「为了升官,为了你的名和利……」
话音未完,姜雄却已愣在原地。
「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为了官位下跪的人……」
「是这样吗?」
他的错愕神情与空洞眼神,是一个男人彻底崩溃後的写照。
面对文瑛的冷漠无声,他本还想说些甚麽,却只感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径直往大门走去,而她却丝毫没有挽留。
「老爸!」
一见姜雄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早在一旁偷听许久的姜茜终於按捺不住,挣脱姜玄的阻拦後立即追上前去。
望着爸爸与妹妹离去的身影,姜玄无声沉默,静静地走到文瑛跟前。
「老妈,你应该最清楚才对。」他哽声道:「老爸他……绝不是那种人。」
面对儿子的质疑,文瑛毫无回应,仅是呆愣地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正当姜玄还想再开口时,却在瞥见母亲泛红的眼眶後,立刻把话吞了回去。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阖上眼,暗自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