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出发,酉时方至,队伍在六峰山脚安营扎寨,按往年的惯例,秋猎一般持续五日左右,帝王若兴致高,多待上一两日也无妨。
出行以简为主,姜霓只带了碧梧和银杏二人,这还是她两世加起来头一回住在营帐里,几人都很兴奋。
经过一夜的休整,次日清晨,众人在林子外集合,拜见皇帝。
元和帝感念完祖宗和天地后,当先开弓射下一只鸿雁,取了开场的个好兆头。
由太子起头,“陛下英明神武,社稷安宁昌隆”等场面话接连不断地从文武百官嘴里蹦出。
参加这次秋猎的,还有蒙古、高丽、安南等周边国的使臣,也操着蹩脚的汉语说好听话。
上首的元和帝笑意满满,一番勉励之语后,一声令下,带领众人往林场行去。
到了林子里,就不一定非要随着大部队走了,众人随意在林子中散开。
林子中早有禁军搜查过,倒不用担心会有大型猛兽出现,姜霓骑马还马马虎虎,射箭便不行了。
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狩猎,倒也无所谓,姜霓握着一根精致的马鞭,□□的小红马悠哉悠哉地踢踏着步,看着反倒是像来郊游的。
有时候看到有猎物从眼前经过,也会抽出一支箭羽来,她觉得自个已经瞄准了,奈何还是十发十不中。
姜霓丝毫不觉尴尬,依旧乐呵地自娱自乐,反倒是巡查路过的一个禁军看不下去了,出手射了一个猎物送给她。
姜霓哭笑不得,不想拒绝他的一番好意,感谢一番便收下了。
这一幕刚好让四公主瞧见,她骑着马过来,嘲笑道:“七妹妹若是不会骑射,干脆就待在营地里算了,省得出来丢人,还要侍卫帮你猎物。”
侍卫尴尬万分,连忙解释道:“四公主,七公主并未吩咐属下帮她射猎。”
四公主不屑道:“做了不敢承认,还让人帮你隐瞒。”
侍卫发现自己越描越黑,不再出声,歉意地看向姜霓。
姜霓也搞不清楚四公主什么毛病,见着她总是要呛上她几句,但每次说又说不过她,每每都被气得跳脚,下次还照样乐此不疲。
姜霓笑眯眯道:“四姐姐若是羡慕,也可以叫侍卫帮忙啊。”
四公主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我羡慕你什么,羡慕你一个猎物都射不到吗?”
“对呀,难道不是吗”姜霓煞有其事道,“我还以为你羡慕我这么轻松就得到了一个猎物,不然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这丫头忒能颠倒黑白了,四公主脸色一变,“你胡说,我激动什么了!”
姜霓无辜道:“不然你特地过来干嘛,不是也想让人帮你吗?”
姜霓朝那个侍卫道:“既然四姐姐不好意思说,我来说也是一样的,你也帮四姐姐猎个东西来吧。”
侍卫不小心笑出了声,连忙敛神低下头。
四公主心下一怒,朝她扬起手中马鞭,似乎发觉不妥,转而挥向那个侍卫。
姜霓阻挡不及,急忙出声:“你快躲开。”
侍卫苦笑一声,没有动,心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罢了,就当今天运气不好,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的力道,就让她打一下出出气也好。
他闭上眼,眼看鞭子就要劈头盖脸地甩下,一个小石子从远处飞来,正中四公主手腕,她一吃痛,马鞭掉在地上。
四公主柳眉倒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六皇子打马靠近,斥道:“姜绫,你又发哪门子疯。”
“我,”四公主咬牙道,“我不过教训个以下犯上的侍卫,怎么,不可以吗?”
六皇子冷声道:“他是禁军,身上也是有品级的,轮得到你来教训吗?”
四公主眼眶一红:“那你凭什么教训我!”
“凭我比你年长,你叫我皇兄,”六皇子难得正色一回,“看在我们都姓姜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长点脑子,不要以为你是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
“不用你管,”四公主怒气冲冲地指着姜霓道,“她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向着她。”
四公主感到十分委屈,六皇子从前虽然和她并不亲厚,却也从没这样疾言厉色地骂过她,现在因为姜霓就这样对她,就连父皇也越来越偏心姜霓,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到一年的时间,所有人似乎都变了。
为什么?凭什么?姜霓她娘不过是小门小户出生的,母女俩一个样的小家子气。四公主越想越怒,气冲冲地骑马走了。
“不可理喻。”六皇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说道。
侍卫单膝跪下:“属下多谢六皇子相救。”
六皇子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侍卫告退后,姜霓笑道:“六皇兄好威风。”
六皇子咧嘴一笑:“其实我是来找你的,刚好碰到而已。”
姜霓奇道:“找我干嘛?”
六皇子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内侍提着满当当的猎物上前,“我想着你不善骑射,到时候铁定要空手而归,喏,这些给你。”
姜霓讶然道:“这,六皇兄,谢谢你的好意,我没关系,获猎物最多者父皇可是会有奖励的,你还是自个留着吧。”
六皇子语气平淡道:“母妃让我不要和太子殿下争风头。”
平林漠漠,静谧的林子中偶尔响起动物的叫声,高处云山雾罩,秋季的日头不盛,穿过繁密的枝叶,在枯黄的地上漏下点点光斑。
姜霓默了默,半晌方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其实小时候,大皇兄和二皇兄关系还是挺好的,”六皇子叹了口气,“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这是个好问题,”姜霓严肃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这是骨细胞分化增殖和人体分泌的生长激素的作用。”
六皇子失笑:“小七,你这嘴真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其实他不过随口感叹一句,又不是真的要让小七回答,虽然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依然能感觉到小七在安慰他,心下不由一暖,笑道:“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歪理。”
姜霓很想重重地叹气,这还真不是歪理,为何她每每说真话都无人信,对此,她只能安慰自己,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
“六殿下,七公主。”一个身影从小径出打马而来。
“绍布王子。”
“没想到在这遇到二位,”绍布的目光落在姜霓身上,她一身红白骑装,头发用金冠束起,神采飞扬,和平时的装扮完全不同,因年龄不大看着倒像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他眼前一亮,笑道,“不久前赤那刚和我分开,说是要为韩公子打一头鹿,要是他知道七公主就在前方,想必是要后悔了。”
绍布口中的韩公子便是韩季同,那天绍布在校场遇到七公主后,回去便掇使赤那找七公主讨教问题。
姜霓发现,赤那在数理的天赋很高,且心思纯正,和韩季同很像,便把他引荐给了韩季同,这两人脾气相同,兴趣又一样,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为知己。
姜霓道:“王子说笑了。”
绍布从随从手中拿过一个笼子,里头装着一只小白兔,道:“这是我刚才无意中发现的小东西,见它受伤了,便捡了回来,我养不来它,正愁不知道给谁,正巧遇到公主,我便借花献佛,送给公主好了。”
“无功不受禄,我怎好随意拿王子的东西。”奇怪,怎么一个个地都要送我猎物,我看起来像很喜欢动物的人吗,姜霓心道。
绍布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真诚,“我留着大概也是养不活的,姑娘家心细,公主若收下说不定还是救这小东西一命呢。”
笼子里的兔子很可爱,毛色雪白,小小只毛茸茸的一团。
姜霓心道,阿沅应该会喜欢这玩意吧,抬眼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你了。”
六皇子见两人说话语气熟稔,本就狐疑,绍布又送姜霓小兔子,不由更加怀疑了,但绍布语气寻常,神色自然,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六皇子警惕地打量着绍布,绍布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冲他一笑,没有久留,告辞离开了,看样子真的只是偶然遇见。
六皇子微微皱眉道:“蒙古人狼子野心不减当年,你少和他们走太近。”
“六皇兄,我知道了,我收下这兔子也不是自己想养,我是想送给八妹妹的,”姜霓嘻嘻一笑,“你也别陪着我了,继续打猎去吧。”
六皇子点点头,也离开了。
姜霓又随意逛了逛,突然,听到了几声熟悉的犬吠。
她眼睛一亮,是四喜!
果不其然,不远处紫衣窄服的裴晏扬鞭而来,后面那头体格健硕的东西,正是四喜。
好久没见四喜,姜霓还怪想念它的,当下翻身下马来迎接它。
四喜跑到她跟前,嘴里还叼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姜霓朝后退了一步,什么玩意?
四喜将嘴里的东西丢在她脚下,欢快地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向她邀功。
裴晏嘴角噙笑,解释道:“这是四喜想送你的猎物,马上还有很多。”
姜霓:“……”不必了,我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