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带套……”俞衔青捏着手机,“这会有影响吗?”
电话另一头有些嘈杂,何光的声音顺着电流传了过来,他听起来很累,还带着轻微的喘,“不会有影响。”
“真的?”
“嗯,我没病,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来医院做个检查。”
他用了‘来’而不是‘去’,俞衔青很快捕捉到了重点。
“你在医院?”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是…跟我有关系吗?”不会是做得太狠了把人伤着了吧……
“没关系,你还有别的事吗?”何光的声音颠簸起来,他似乎在小跑,突然一阵撞击声,然后有金属砸到地面的声音,电话也同时挂断了。
……
“哎能不能看着点啊?!”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拉住何光推搡着。
他身边的白发老人配合地哀声喊:“哎呦……哎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何光只好鞠躬道歉,他刚刚走得太急,撞倒了老人的吊瓶架,万幸的是输液管够长没有让针头移位,只不过架子倒了管子有回流现象,何光连忙把架子扶起来,“真的很抱歉…”他扶着老人的手说道。
皮衣男一把推开了他,骂道:“操他妈的,道个歉就完了?我家老头有个好歹怎么办?你看看这管儿里都有血回流了!”
何光抿着嘴,低声说道:“很抱歉…那您这一瓶吊瓶我赔你们吧,我帮你们叫护士。”
皮衣男咧嘴冷笑一声,“就完啦?就这啊?你——”
“请35号,何秀梅到E窗口就诊。”冰冷的播报女声打断了皮衣男的话。
何光的表情紧迫起来,他问:“那你要什么?”
皮衣男的眼睛眯起来,脸上的横肉也随着他勾起的嘴角开始颤动,“你撞我家老头这一下,除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怎么也得赔一下吧?”他的牙齿很黄,脸上的胡渣也没有刮干净,看得让何光反胃,“也不多,六千块钱。”
何光的眉毛拧起来,六千?这人明显是找茬来的。但他现在没时间跟这人耗,只好说:“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去看完大夫再找你。”
“哎呦,还联系方式?你想跑就直说呗。别他妈在这装蒜,赶快赔钱,我家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吗?”皮衣男用手狠狠地扭何光的肩膀,何光吃痛地闷哼一声。
“你讲点道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周围聚了一小圈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何光是个冤大头。
白头发老人又开始“哎呦哎呦”地叫,他手上输液管里的血已经流回去了,可他还像是被针捅了大动脉似的低声哀嚎着。
广播又响了起来,“请35号,何秀梅到E窗口就诊。”
何光着急了,他躲开那男人的拉扯想侧身从旁边跑走,没想到皮衣男大喊“撞了人还想跑?!”然后一把将何光推到墙上,何光的肩胛骨和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医院的墙壁上,他疼得咬住牙,接触墙面的地方倒是还好,只是他的腰因为昨晚还软着,这一撞他整个人的脊柱好像都闪了一下,冷汗顺着脊背向上爬。
人群渐渐围得更密了,然后突然熙熙攘攘的人们中开了一条小道,一个白大褂从乌泱泱的人中走了出来,“保安!保安呢?”她抱着双臂神情冰冷。
——怎么是…
何光一眼就认出了俞妈,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何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一定很扭曲,他的眼神躲闪着,好像那个闹事的人是他似的。
俞妈应该是站在他这边的,可心里却有个声音说,这个忙还不如不帮。
他不配。他也不应该和顾客发生牵扯。
保安很快把闹事的皮衣男拉开,那男人还在嚷嚷着赔钱,保安一边调节一边驱赶人群。
俞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穿上白大褂的她好像更冷酷了,她简短地说:“你先去忙,忙完了去保安室报备一下,赔偿什么的,如果他提的要求太过分建议你还是报警。”
何光感激地点点头。
他紧赶慢赶地跑到等待区拉起一个老人,两人挽着胳膊走进了诊室。
……
看完病何光把老人安置在病房,然后朝着保安室走。刚刚俞妈替他说话看样子她的职位不小,毕竟很少有医生掺合医闹,除了私人上的联系,她应该是一位很爱打抱不平的医生。
何光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还好,银行卡里的钱还算足,出了什么事儿至少能先顶上。
“哎!何光。”有人猛地拍了他一下。
何光的肩膀还疼着,他轻哼了一声,是俞衔青。
“你来看病?”他说的是之前电话里说的事,“HIV要挂感染科…唔。”嘴巴被捂住了,俞衔青像做贼似的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说:“别在这说这个。”
那你来干嘛?何光用眼睛提出疑问。
“靠,你别勾我了。”这大庭广众的。俞衔青又用另一只手捂住何光扑扇的眼睛,现在他只露了个鼻子在外面了。
何光扒开他的狗爪,气息不匀,“你在说什么?那你来这干嘛?”
不对,不该问。
何光蹙眉,“无所谓,我先走了。”他反身就要走,手腕又被拉住了。何光停下脚等着看他要干嘛,谁知俞衔青绕到了他身后,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这怎么脏了?”他把何光后背的灰用手拍掉,有些灰尘很顽固,俞衔青就用了点力,何光捂着肩膀躲开了他。
俞衔青立刻觉出不对,“你摔跤了?”他扯过何光就要扒他的衣服,“我看看。”
何光的脸一会红一会白,烦躁道,“别碰我。”
……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光叹了口气,他一个鸭子得有多大的脸才配装这个清高,“我现在有点忙。”他如实说,“你妈妈刚刚帮我解了围,我现在要去处理一点事情,处理之后我去找你,正好买点东西你帮我送给她吧,谢谢她帮我。”
“我妈妈?”俞衔青指着自己,“她今天不是要去外地吗?”
这你问我…何光无奈地扶额,“总之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待会儿等我一下,我忙完给你发消息。”
“哦。”
何光见他消停了就往前走,他走两步,俞衔青跟一步,走三步,俞衔青就跟一步半。
……
他们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玩‘等距陌生人’小游戏。何光转过身,俞衔青就也转过身。
……
何光无奈:“你要干嘛?”
俞衔青转回来,“我跟你一起吧。”他是听电话以为何光出事了才追来的,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一家医院,想着这家最近就先追了过来。
这听起来真像个舔狗,还有点没脸没皮。他纳闷,何光到底是给我下了什么迷魂药,离了他跟得了寻麻疹似的,抓心挠肝的。
真服了。
我这是不是属于偏执型躁郁症啊?还是皮肤饥渴症?这东西能治吗?
他觉得丢脸,耳朵就红了,他低着头看何光垂下的指尖,真好看,粉圆的。妈的,我在想什么……
几天前他还是个硬挺不羁的直男,直到去了那家理发店,遇到何光。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追着一个比他大五六岁的男人屁股后面,像个弱智跟屁虫似的,还他妈是付费倒追。
……
“唉,随便你吧。”何光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朝保安室走,反正这里面细数下来也和俞衔青沾了点关系,跟着就跟着吧。
他余光里能看到俞衔青窃喜的小表情跟在他身后,这家伙,是错觉吗,怎么感觉……
这世界上睡他的人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花钱找乐子,睡完就完了,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清空的;另一种是找寄托的,不管是太寂寞还是想找固定床伴,这种人都会对他很殷勤,每天有事没事会发个消息联系。不过这两种人从根本上都是想睡他罢了。
但,俞衔青好像不一样。他像那种被丢弃饿了三天的小狗,有人给他一份罐头,以后他就会一直认准这个罐头,也许他还会吃狗粮什么的,不过他最爱吃的,还是最开始那个罐头。像是某种偏执的着迷,这就是初夜效应吗?因为他的第一次是跟我睡的,所以就…认定我了?
这种既不是物质也不是肉欲的单纯着迷让何光很迷茫,他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俞衔青这个傻头傻脑的小伙子‘看上’他了,嗯,虽然听起来有点自恋的意思,但事实似乎就是这样。
……
何光放空的思考这件事,没留意面前的物,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住他的额头,身后的人低低地说:“看路。”
何光浑身一颤,他差点撞到门上,面前金属的牌子上写着‘保安室’三个字。也许是昨晚刚刚做过的原因,他对俞衔青的接触格外敏感,额头被碰到的地方都滚烫了,这声音也让他耳朵发麻。
光……
我的光……
…昨天这个人在床上叫了我的名字,不过是更沙哑性感的声线。
何光的耳朵红了,身后的人似乎在盯着他看,他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要被盯穿了。“咳咳。”何光轻咳两声,敲了敲门,身后传来俞衔青从鼻子里发出的低低的笑声。
……
门一开,沙发上坐着的皮衣男立刻炸了毛似的弹起来,他飞快地打开手机录着,举着手机朝何光走近,“大家看啊!就是这小子撞人跑了,那大夫护着他,这他妈是家黑心医院!这他妈…”
“哎哎哎不许录像!把手机放下!”保安立刻走上去抢手机。
皮衣男已经走到了何光面前,手机摄像头就差怼到何光脸上了,何光刚想说话就被俞衔青拉到身后。俞衔青可以说是严严实实的把他挡住了,他又一次感叹现在的小孩长得真茁壮,跟他这种干巴巴的身材简直天差地别。
“呦!你谁啊小伙子!告诉你别惹事儿啊!这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掺合!”
这可谓是踩在俞衔青雷点上了,他抬起头,本来就比别人高两个头,身材又壮实,垂着眸子打量人的时候就格外有压迫感。何光能感觉到俞衔青身上的肌肉都紧了起来,皮衣男明显是被吓到了,嚷嚷得更大声了,但因为害怕他说话就变得没什么逻辑。
“小俞呀,你别掺合这事…”俞衔青毕竟是医护人员家属,保安多少都认识,劝说道。
“呦!呦呦呦!认识啊!大家看啊!又一个关系户!”皮衣男又把镜头对准了俞衔青。
何光感觉要出事,还没等俞衔青行动就拉住他的胳膊,俞衔青的小臂摸起来很硬,如果不拉着估计下一秒就要打人了。何光轻声说:“我处理吧,你先出去。”
俞衔青转过头,阴沉的表情把何光也吓了一跳,“我不。”他说。
“那你坐旁边,我报警,我们一起等着。”何光安抚地摸摸他的小臂,他感觉眼前的人被他的抚摸一点点软化下来,他就继续轻抚着。
“哎我操恶不恶心两个大男人。”皮衣男骂道,“你要我说啊,你俩我看岁数都不大,这事儿要是报警备案了以后对谁都没好处,你最好还是私了。”
见俞衔青脸色又阴沉下去何光连忙说:“好了,你先坐一边吧。”何光不顾皮衣男的阻挠报了警。
……
等了一会儿警察来了,皮衣男慌了,嚷嚷道,“哎呦没天理啊,我家老爷子被撞了都没人管啊,七老八十——”
“被撞了?”来的警察一看就是经验丰富,一个挑眉就让皮衣男泄了气,“什么牌子的车?”他示意身边的助手做记录。
皮衣男伸手一指,“他。”
警察:……
警察目光打量俞衔青,确实,这小伙子看着像那个游戏里的坚果墙似的,撞一下是挺严重。
何光见状不对立马站了出来,举手道,“我撞的人。”
警察的目光立马转移到了坚果墙旁边的小土豆…不,小薯条。沉默了。
“那你是…?”
“我是他朋友。”俞衔青说道。